《永夜安魂曲：黑夜初醒》 - 第一章　黑色彼岸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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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消失後，庭園重新陷入寂靜。

露娜坐在花海中央，久久沒有動。

黑色彼岸花簇擁著她，細長花瓣在夜色中微微顫抖，像無數隻朝她伸來的手。花朵沒有香氣，落在肌膚上的觸感卻很冰，讓她想起某種早已忘記的東西。

或許是雪。

或許是灰燼。

她不知道。

記憶裡只剩下一片空白。

露娜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指纖細，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袖口覆著黑色蕾絲，銀線繡成的薔薇紋樣沿著手腕向上延伸。

衣服很乾淨。

乾淨得不像經歷過漫長歲月。

她伸手碰了碰胸口。

那裡沒有心跳。

可她並不覺得奇怪。

彷彿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露娜。」

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轉過頭。

一柄黑色鐮刀安靜地躺在花海裡。

刀柄比她整個人還高，通體漆黑，表面刻著極細的暗紅色紋路。巨大的弧形刀刃映著天上的月光，鋒利得像能將夜色本身切開。

露娜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剛才是你在說話？」

「是。」

「鐮刀會說話？」

「正常的鐮刀不會。」

「那你不正常？」

鐮刀沉默了。

露娜也沒有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什麼不妥。

片刻後，黑色刀刃泛起極淡的紅光。

「妳醒來後的第一句完整問話，就是質疑我是否正常？」

「不是。」

「那是什麼？」

「這裡是哪裡。」

「……」

鐮刀再次沉默。

露娜望著它。

她的表情很淡，眼神裡也沒有笑意，可不知為何，那柄鐮刀似乎從這份平靜中聽出了一點認真。

「這裡是永夜庭園。」它終於回答。

露娜環顧四周。

花海無邊無際。

遠處矗立著成排墓碑，有些完整，有些斷裂，只剩半截埋在土裡。再遠一些，是枯死的黑色樹林。枝幹扭曲地指向天空，像一群在臨死前伸出手臂的人。

天空沒有太陽。

只有一輪蒼白月亮。

「永夜庭園……」

露娜輕聲重複。

這個名字讓她感到熟悉。

可那份熟悉只存在了一瞬，還未抓住，便從腦海中散去。

她皺了皺眉。

右眼深處忽然傳來輕微刺痛。

那不是身體的疼痛，更像有什麼東西被鎖在記憶深處，因她試圖觸碰而發出警告。

露娜抬手覆住右眼。

「別想了。」

鐮刀的聲音低了些。

「為什麼？」

「現在的妳承受不了那些記憶。」

「你知道我忘了什麼？」

「知道一部分。」

「告訴我。」

「不能。」

「為什麼？」

「因為契約。」

「什麼契約？」

「不能說。」

露娜看著它。

鐮刀也安靜地躺著。

一人一刀沉默對峙了很久。

最後，露娜伸手握住刀柄。

就在她的手指碰上鐮刀的一刻，暗紅色紋路驟然亮起。

花海像被無形的風吹過，所有彼岸花同時向外伏低。黑色光芒從刀柄湧入她掌心，一路沿著手臂向上延伸，最後停在左眼深處。

露娜看見了許多畫面。

燃燒的神殿。

破碎的鐮刀。

無數看不清面容的人。

還有一輪巨大到覆蓋天空的紅月。

「——不要看！」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露娜猛地鬆開手。

畫面瞬間消失。

她跪坐在花海中，呼吸有些急促。

雖然她沒有心跳，可身體仍記得恐懼的感覺。

黑色鐮刀的光芒迅速黯淡。

「我說過，現在的妳承受不了。」

露娜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沒有傷痕，卻殘留著灼燒般的痛感。

「那些人是誰？」

「死神。」

「他們死了？」

鐮刀沒有立刻回答。

「是。」

露娜抬頭看向遠處的墓碑。

風吹過花海。

這一次，她聽見了細微的聲音。

不是花瓣摩擦。

而是哭泣。

很遠。

像從土地下方傳來。

「這裡埋著他們？」

「一部分。」

「其他人呢？」

「沒有留下可以埋葬的東西。」

露娜慢慢站起來。

裙襬從花間掠過，黑色蕾絲沾上細碎露水。她的身形看上去很嬌小，站在高大的鐮刀旁，甚至顯得過分單薄。

她重新握住刀柄。

這一次，沒有再出現那些記憶。

鐮刀像是刻意收斂了力量。

露娜試著將它提起。

原本看上去沉重得足以壓垮石柱的黑色鐮刀，在她手中卻輕得近乎沒有重量。

她將刀柄靠在肩頭。

動作自然得像曾重複過無數次。

「你叫什麼？」

「終夜。」

「誰替你取的？」

終夜沉默了一下。

「妳。」

露娜眨了眨眼。

「我？」

「是。」

「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妳說，黑夜終有結束的一天。」

露娜抬頭望向天空。

蒼白月亮被薄雲遮住一角。

「可是這裡看起來沒有白天。」

「諾克提斯沒有真正的白晝。」

「那我為什麼會說黑夜會結束？」

「我不知道。」

「你剛才不是說知道一部分？」

「那一部分不包括妳偶爾說出的傻話。」

露娜低下頭看它。

「你在罵我？」

「沒有。」

「你停頓了。」

「那是因為時間過得太久，聲音有些遲鈍。」

露娜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她提著終夜，朝最近的一座墓碑走去。

墓碑表面覆滿灰塵與青黑色苔蘚，中央刻著一道模糊的鐮刀圖案，名字卻早已看不清。

露娜伸手擦去塵土。

指尖剛碰到石面，一道細小的白光便從碑中浮現。

光芒凝聚成一隻半透明的手。

那隻手停在露娜面前，似乎想摸摸她的頭。

露娜沒有退開。

可就在手指即將碰到她時，光影忽然散了。

只剩幾點微弱光屑，在夜色中緩緩消失。

「那是什麼？」

「殘留的記憶。」

「他認識我？」

「也許。」

「我認識他嗎？」

「也許。」

露娜蹲在墓碑前。

她盯著那個已經無法辨認的名字，看了很久。

「我為什麼什麼都不記得？」

終夜沒有回答。

這次不是不能說。

而是不知該怎麼說。

花海深處忽然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

露娜抬起頭。

一隻白色渡鴉從枯木林上方飛來。

它的羽毛白得異常，在漆黑庭園中格外醒目。翅膀邊緣染著淡淡銀光，額間則有一道宛如月牙的黑色印記。

渡鴉在空中盤旋一圈，最後落到附近墓碑頂端。

它低頭看著露娜。

露娜也看著它。

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一會兒，露娜問：

「你也會說話嗎？」

白色渡鴉偏了偏頭。

「她真的什麼都忘了？」

它開口了。

聲音像個年輕男子，語氣卻帶著明顯的疲憊與難以置信。

終夜說：「是。」

「連我也忘了？」

「是。」

渡鴉沉默半晌，忽然用翅膀捂住臉。

「太好了。」

露娜看著它。

「你不希望我記得你？」

「不是。」

渡鴉迅速放下翅膀。

「我的意思是，重新自我介紹也是一種難得的體驗。」

「你剛才說太好了。」

「那是感嘆。」

「聽起來很開心。」

「妳聽錯了。」

「我才剛醒，耳朵應該沒有問題。」

白色渡鴉不說話了。

終夜低低震了一下。

像是在笑。

「你笑了？」露娜問。

「沒有。」

「你也停頓了。」

「……」

渡鴉從墓碑上飛下來，落到露娜肩頭。

牠很輕，爪子只在布料上留下微弱的重量。

露娜側過臉。

「你叫什麼？」

渡鴉挺起胸膛。

「我曾是永夜庭園最迅捷的引路者，穿梭於七界與魂河之間，為無數亡者——」

「名字。」

「白羽。」

「只有兩個字？」

白羽的羽毛抖了一下。

「怎麼，嫌短？」

「沒有。」

露娜抬起手，輕輕碰了碰牠的翅膀。

白羽下意識想躲，卻在看見她平靜的神情後停住。

露娜摸了摸那片潔白羽毛。

「很適合你。」

白羽愣了愣。

「妳以前也這麼說。」

「以前的我，跟現在一樣嗎？」

這句話讓白羽安靜下來。

牠低頭整理羽毛，像在思考怎麼回答。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的妳很吵。」

終夜說：「牠在說謊。」

「終夜！」

白羽炸起全身羽毛。

露娜看著牠們。

「所以以前的我不吵？」

「妳很少說話。」終夜回答。

「那為什麼他說我很吵？」

「因為牠不想讓妳知道，妳以前也和現在一樣。」

「一樣什麼？」

終夜沉默了一會兒。

「一樣孤單。」

白羽沒有反駁。

風吹過墓園。

遠方的安魂鐘懸在一座殘破高塔上，鐘身裂開一道細縫。纏繞塔身的藤蔓早已枯死，只剩枝條隨風晃動。

露娜望著那座鐘塔。

她說不清胸口浮現的是什麼感覺。

像是空。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下沉。

「這裡只有我們嗎？」

白羽抬起頭。

「現在是。」

「其他死神呢？」

「不在了。」

「全部？」

白羽沒有回答。

終夜替牠回答了。

「全部。」

露娜握著鐮刀的手微微收緊。

她剛醒來。

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

可聽見「全部」這兩個字時，她仍然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寒冷。

她回頭望向那片無邊墓園。

數以千計的墓碑佇立在黑暗中。

有些名字還在。

更多名字早已被風雨磨去。

「所以，我是最後一個？」

「是。」

露娜站在原地。

白羽安靜地停在她肩上。

終夜沒有再說話。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可露娜沒有哭。

也沒有問為什麼偏偏是自己。

她只是看了墓園很久，然後轉身朝鐘塔走去。

「去哪裡？」白羽問。

「看那座鐘。」

「為什麼？」

「它把我叫醒了。」

白羽張了張嘴，最後沒有阻止。

通往鐘塔的路被花與藤蔓覆蓋。

露娜踩過破裂石階，腳步很輕。終夜的刀刃偶爾碰到地面，發出細微摩擦聲。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前方石階上，趴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名孩童。

或者說，是孩童的靈魂。

男孩看起來只有六七歲，身體半透明，衣服破舊不堪，右腳踝纏著一圈黑色鎖鏈。鎖鏈另一端沒入花海深處，不知連向何方。

他趴在地上，肩膀不停顫抖。

「媽媽……」

男孩低聲哭著。

「媽媽，妳在哪裡……」

露娜看向白羽。

「他是誰？」

白羽神情凝重。

「迷失的亡魂。」

「亡魂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應該。」

永夜庭園曾是死神居住之地。

所有經過此處的靈魂都會被引向魂河，不可能長時間滯留，更不可能被鎖鏈束縛。

露娜走到男孩面前。

男孩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慢慢抬起頭。

他的雙眼空洞，臉頰上掛著透明淚痕。

看見露娜手中的鐮刀後，他猛然向後縮去。

「不要！」

男孩抱住頭。

「不要帶我走！我要找媽媽！我還不能走！」

露娜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著男孩。

「我不帶你走。」

男孩顫抖著抬頭。

「真的？」

「嗯。」

「死神都會騙人……」

露娜微微歪頭。

「誰告訴你的？」

「村裡的人。」

「他們見過死神？」

「沒有。」

「那他們怎麼知道？」

男孩愣住了。

露娜蹲下來。

黑色裙襬落在石階上。

她伸手碰向男孩腳踝的鎖鏈。

就在指尖接觸鎖鏈的瞬間，一股尖銳惡意猛地沿著手臂竄入她體內。

無數哭喊同時在耳邊炸開。

露娜眼前閃過一座燃燒的村莊。

人們在火中奔逃。

戴著黑色兜帽的人站在村口，將一枚枚黑色印記烙在死者身上。

月光是紅色的。

祭壇中央，有人在高聲祈禱。

「願黑月吞噬死亡。」

「願亡者不得安息。」

畫面驟然破碎。

露娜收回手。

鎖鏈上浮現出一枚彎月形徽記。

終夜的聲音變得冰冷。

「黑月。」

白羽從露娜肩上飛起，落到鎖鏈旁仔細查看。

「這種印記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有人破壞了庭園的邊界。」終夜說。

「不可能。庭園封閉了數千年，除了我們——」

白羽忽然停住。

牠抬頭望向遠處。

枯木林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很快。

像一道披著黑袍的人影。

「誰在那裡！」

白羽展翅飛起。

銀白光芒從牠羽翼間灑落，瞬間照亮大片樹林。

可林中空無一人。

只有數十棵枯木被從中間整齊切斷。

切口流淌著黑色液體。

露娜站起身。

她將終夜橫在身前。

這是她甦醒後第一次擺出戰鬥姿勢。

沒有猶豫。

也沒有生疏。

彷彿身體比記憶更早認出了危險。

花海深處傳來窸窣聲。

一朵朵黑色彼岸花忽然枯萎。

以那名男孩為中心，死亡般的灰白迅速向外蔓延。

「露娜，退後！」白羽喊道。

男孩腳踝上的鎖鏈猛然收緊。

他的身體被拖向花海。

「不要！」

男孩伸出雙手，拼命抓住石階。

十根手指在地面留下淡淡靈光。

「救救我！」

露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鎖鏈另一端傳來巨大力量。

她的鞋底在石階上向前滑動，碎石被刮出兩道深痕。

「放手！」終夜說，「那條鎖鏈正在侵蝕妳！」

黑色紋路沿著露娜手指向上蔓延。

右眼的刺痛再次出現。

她卻沒有鬆手。

「他在求救。」

「妳現在還沒有恢復力量！」

「那又怎樣？」

露娜抬起終夜。

黑色刀刃在月下劃出一道冰冷弧光。

她對準男孩腳踝上的鎖鏈，毫不猶豫地斬下。

鏘——

刀刃與鎖鏈碰撞。

刺耳聲響震得整片庭園顫動。

露娜被反震力量逼退半步。

鎖鏈表面只留下極淺的白痕。

花海深處傳來一聲低笑。

那笑聲分不清男女。

「最後的死神……」

「果然醒了。」

露娜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裡，無數雙猩紅眼睛同時睜開。

一隻隻形似野獸、身體卻由黑霧構成的怪物從枯萎花海中爬出。牠們沒有皮毛，骨骼裸露在外，胸口鑲著扭曲的人臉。

那些人臉全都在哭。

白羽的聲音沉了下來。

「噬魂獸。」

「那是什麼？」露娜問。

「專門吞噬亡魂的怪物。」

「能殺嗎？」

「牠們本來就沒有生命。」

露娜握緊終夜。

「那就簡單了。」

最前方的噬魂獸張開嘴。

嘴裡沒有舌頭，只有一圈圈向內延伸的利齒。

牠猛然撲來。

露娜向前踏出一步。

黑色裙襬隨動作揚起。

終夜在她手中旋轉，巨大的刀刃貼著地面掠過，斬斷一路盛放的彼岸花。

下一瞬，鐮刃自下而上劃過噬魂獸的身體。

沒有鮮血。

怪物被一分為二，黑霧如同浪潮般向兩側爆開。

然而，牠胸口那張哭泣的人臉卻沒有消失。

人臉從裂開的軀體中掉落，在地上扭曲掙扎。

露娜看見那是一名老人。

半透明的靈魂被黑色絲線縫在怪物體內，嘴裡不停重複同一句話。

「回家……」

「我想回家……」

露娜的動作停了一瞬。

另一隻噬魂獸從側面撲來。

「露娜！」

白羽俯衝而下。

銀色羽毛化為數道光刃，擊中怪物頭部。

噬魂獸被打得偏向一旁，利爪仍擦過露娜肩頭。

黑色布料裂開。

蒼白皮膚上出現三道傷口。

傷口沒有流血。

只有細小魂光從中逸散。

露娜低頭看了一眼。

「我受傷了。」

「現在是研究這件事的時候嗎！」白羽喊道。

「我只是確認。」

「確認完了就快躲！」

更多噬魂獸從黑暗中衝出。

露娜沒有後退。

她將終夜立於身前。

「那些人還在裡面。」

終夜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們已經被吞噬太久。」

「還能救嗎？」

「可以。」

「怎麼救？」

「斬斷獸核，不要傷到裡面的靈魂。」

「獸核在哪裡？」

「每一隻都不同。」

露娜望向那些扭曲怪物。

噬魂獸的身體由黑霧、骨骼與亡魂混合而成，根本看不出所謂獸核的位置。

「看不見。」

「用妳的右眼。」

露娜抬手碰了碰漆黑右眼。

「怎麼用？」

「想像妳要看見的不是外表。」

「而是靈魂。」

噬魂獸群同時撲來。

露娜閉上左眼。

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緊接著，另一種景象在她右眼中展開。

花海消失了。

墓碑消失了。

所有物體都化為深淺不同的魂力輪廓。

每一隻噬魂獸體內，都纏繞著數道微弱光芒。

那是被吞噬的亡魂。

而黑霧最濃烈之處，藏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暗紅色結晶。

露娜重新睜開左眼。

第一隻噬魂獸已近在眼前。

她側身避開利爪，手中鐮刀翻轉，以刀柄重重撞在怪物下顎。噬魂獸被打得仰起頭，她趁勢踏上牠的前肢，嬌小身體躍至半空。

黑色刀刃向下斬落。

鐮刀穿過怪物胸口。

卻沒有碰到其中的老人靈魂。

暗紅獸核應聲碎裂。

噬魂獸的身體轟然崩散。

被囚禁其中的老人亡魂跌坐在花海裡，茫然望著四周。

露娜落回地面。

第二隻、第三隻怪物接連襲來。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

像某種深埋於靈魂中的本能逐漸甦醒。

旋身。

避讓。

提刀。

斬落。

終夜的刀刃每一次掠過黑暗，都準確切碎獸核。

噬魂獸接連崩散。

被束縛的亡魂如雨般落入花海。

有老人。

有士兵。

也有抱著嬰兒的母親。

他們的眼神空洞，似乎早已忘記自己是誰。

最後一隻噬魂獸被斬斷後，庭園終於安靜下來。

露娜站在散落的亡魂中央。

肩頭傷口仍有魂光飄出。

白羽落到她身旁。

「妳剛醒就亂來。」

露娜看向那些亡魂。

「他們怎麼辦？」

「送往魂河。」

「怎麼送？」

白羽抬頭看了她一眼。

「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露娜沒有回答。

白羽飛到一名亡魂面前，輕輕拍動翅膀。

銀色光塵灑落。

可那名亡魂只是呆坐著，沒有任何反應。

「不行。」白羽低聲說，「他們被侵蝕得太深，已經聽不見引路之聲。」

「那怎麼辦？」

白羽看向終夜。

終夜沒有立刻回答。

「唱歌。」

露娜皺眉。

「什麼歌？」

「安魂之歌。」

「我不會。」

「妳會。」

「我不記得。」

這句話落下後，庭園忽然颳起一陣微風。

遠處的安魂鐘輕輕晃動。

沒有被敲擊，卻發出一聲低鳴。

鐺——

露娜怔住了。

某段旋律從記憶深處浮現。

只有短短幾個音。

她曾在夢裡唱過。

也曾在很久、很久以前，替無數人唱過。

露娜張了張嘴。

最初沒有發出聲音。

她看見那名被鎖鏈束縛的男孩仍躺在石階上。

看見老人亡魂低聲念著回家。

看見抱著嬰兒的母親，雙臂卻空空如也。

她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

於是，她輕聲哼起那段旋律。

沒有歌詞。

歌聲很輕。

甚至有些生澀。

可第一個音響起時，所有亡魂都抬起了頭。

風停了。

彼岸花不再搖晃。

月光穿過雲層，落在露娜銀白色長髮上。

老人眼中的空洞逐漸消失。

他望向遠方，像是終於看見了那座早已不存在的家。

母親低頭看向懷中。

一點微弱光芒在她臂彎裡凝聚，化為嬰兒模糊的輪廓。

她哭了。

卻也笑了。

那些亡魂一個接一個站起。

他們的身體化為溫暖光點，隨歌聲向鐘塔方向飄去。

鐘塔後方，原本封閉的黑色石門緩緩打開。

門後沒有道路。

只有一條由星光構成的河流，流向看不見的世界深處。

魂河。

亡魂們走入星河。

有人在消失前回過頭，向露娜低頭致意。

她的歌聲停下時，庭園只剩那名男孩。

男孩腳上的鎖鏈仍在。

露娜走到他面前。

「你不走嗎？」

男孩搖頭。

「我還沒找到媽媽。」

「她叫什麼？」

男孩張開嘴。

卻愣住了。

「我……」

他抱住頭。

「我不記得了。」

腳踝上的黑色鎖鏈再次震動。

彎月徽記亮起血紅光芒。

鎖鏈深處傳來女人痛苦的哭喊。

男孩猛然抬頭。

「媽媽！」

露娜望向鎖鏈延伸的方向。

它穿過花海，沒入永夜庭園的出口。

庭園外。

有什麼東西正在拘束亡魂。

白羽落到露娜肩上。

「邊界真的被打開了。」

終夜的聲音低沉。

「而且不是今天才開始。」

露娜握住鎖鏈。

右眼中映出一座遙遠村莊。

低矮房屋。

破敗教堂。

還有一名穿黑衣的男人，站在由靈魂堆積成的祭壇前。

男人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視線。

他緩緩轉頭。

隔著遙遠距離，與露娜四目相對。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

反而露出微笑。

「找到妳了。」

畫面中斷。

露娜鬆開鎖鏈。

「他是誰？」白羽問。

「不知道。」

「看見什麼了？」

「一座村莊。」

「還有呢？」

「一個很討厭的人。」

白羽愣了一下。

「妳第一次見他，怎麼知道他很討厭？」

「他笑得很討厭。」

終夜說：「判斷正確。」

露娜低頭看向男孩。

「你媽媽在那裡？」

男孩用力點頭。

「她在哭。」

露娜站起身。

她將終夜扛上肩頭，朝庭園出口走去。

白羽急忙飛起。

「等等，妳要去哪裡？」

「找他的媽媽。」

「妳才剛醒！」

「嗯。」

「妳連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麼樣都不知道！」

「所以出去看看。」

「妳的力量還沒有恢復！」

「路上恢復。」

「外面可能全是敵人！」

露娜停下腳步，回頭看牠。

「那就把敵人斬開。」

白羽被這句話堵得半晌說不出話。

終夜低聲道：「她以前也是這樣。」

「你剛才不是說她以前很少說話？」

「少說話不代表不亂來。」

露娜繼續向前。

男孩的亡魂跟在她身後，腳踝鎖鏈拖過石階，發出細碎聲響。

走到庭園邊界時，她看見一座高大的黑色鐵門。

鐵門上纏滿枯藤。

門中央刻著一輪被鐮刀斬開的月亮。

露娜將手放上門扉。

鐵門沒有動。

「封印。」終夜說。

「怎麼打開？」

「用妳的血。」

露娜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有血嗎？」

終夜沉默。

白羽把頭轉向一旁。

露娜抬起終夜，在指尖輕輕劃了一下。

沒有鮮血流出。

只有一滴黑紅色光芒浮現。

那滴光落在門上。

整座庭園隨之震動。

枯藤迅速退去。

沉重鐵門發出低沉轟鳴，緩緩向兩側開啟。

門外是一片荒蕪原野。

遠方山脈隱沒在霧中。

一條破敗石路穿過枯草，通向看不見的世界。

露娜站在門前。

夜風迎面吹來，掀起她銀白色長髮與黑色裙襬。

這是她甦醒後第一次聞到庭園之外的氣息。

潮濕泥土。

腐敗樹葉。

遠方燃燒木柴的煙。

還有無數徘徊靈魂留下的悲傷。

太多了。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哭。

露娜抬頭看向蒼白月亮。

月亮邊緣，有一圈很淡的紅。

「世界怎麼了？」

白羽停在她肩頭。

終夜沉默片刻。

「開始腐爛了。」

露娜握緊鐮刀。

「那就去看看。」

她踏出永夜庭園。

身後，沉睡數千年的鐵門緩緩關閉。

最後一道縫隙消失前，安魂鐘再次響起。

鐺——

像是在送別。

也像是在宣告。

最後的死神，重新回到了世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iDXHEm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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