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安魂曲：黑夜初醒》 - 序章　最後一首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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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沒有迎來黎明。

最後一顆星辰熄滅時，紅色的月亮占據了整片天空。

它大得異常。

猩紅的月面懸在雲海之上，幾乎貼近大地，暗紅色的光穿透層層黑霧，灑落在無邊無際的荒原。山脈、森林、城邦與河流全被染成血一般的顏色。

沒有風。

沒有蟲鳴。

甚至連亡者的哭聲也消失了。

天地靜得彷彿早已死去。

荒原中央，矗立著一座由黑色岩石築成的古老神殿。

神殿沒有屋頂。

十二根斷裂的石柱環繞著中央祭壇，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滿鐮刀與彼岸花的紋章。數不清的黑色花朵從石縫中生長出來，花瓣浸滿鮮血，在紅月照耀下輕輕顫動。

祭壇四周，站著成千上萬道身影。

他們穿著漆黑長袍，手中握著形態各異的鐮刀。

有的鐮刀細長如新月，有的沉重如刑具，有的刃上燃燒著蒼白火焰，也有的纏繞著彷彿活物般蠕動的鎖鏈。

他們是死神。

曾經行走於生者與亡者之間，替迷失靈魂指引歸途的存在。

如今，他們卻聚集在這片早已沒有生命的荒原上。

沒有人交談。

所有人都仰望著天空。

紅月中央，一道漆黑的裂痕正在緩緩張開。

起初，那只是一條比髮絲更細的縫隙。

隨著低沉的轟鳴從天穹深處傳來，裂縫逐漸延伸，像一把無形的刀切開月亮，也切開了整個世界。

黑暗從裂縫中湧出。

那不是夜色。

而是一種比黑夜更加深沉的東西。

它沒有形狀，沒有氣息，卻讓所有看見它的人本能地感到恐懼。站在最外圍的幾名死神忽然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捂住耳朵。

「不要聽……」

有人顫抖著低語。

「祂在叫我們的名字……」

下一刻，那名死神的身體開始崩裂。

沒有鮮血。

他的長袍、皮膚、骨骼與靈魂一同化為黑色粉塵，被紅月吸上天空。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死神在無聲中消失。

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

「展開魂界！」

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徹神殿。

一名白髮老人將鐮刀重重插入大地。古老的符文自刀刃下方亮起，沿著荒原飛速蔓延。

其餘死神同時舉起武器。

數以萬計的魂力在夜空中交織，形成一面覆蓋神殿的巨大屏障。黑色、銀色與蒼藍色的光芒重疊在一起，短暫隔絕了紅月帶來的侵蝕。

然而，沒有人因此放鬆。

所有人都知道，這道屏障支撐不了多久。

祭壇中央，站著一名身形嬌小的少女。

她看起來不過十二歲。

銀白色長髮垂落至腰間，在無風的夜色中微微飄動。她穿著層層疊疊的黑色洋裝，袖口與裙襬繡著暗紅色薔薇，纖細的手指握著一柄遠比她身體更加巨大的黑色鐮刀。

鐮刀通體漆黑。

刀刃如殘缺的月輪，表面流淌著細微的紅光，彷彿有無數眼睛沉睡在其中。

少女仰著頭。

她的左眼鮮紅如血。

右眼卻沒有眼白與瞳孔，只有一片寂靜的黑。

在她身後，一名披著破碎斗篷的男人踉蹌走上祭壇。

他的胸口被貫穿，半邊身體已經化為靈魂光點，卻仍死死抱著一本厚重的黑色典籍。

「露……」

男人張開嘴，聲音卻被某種力量抹去。

少女回過頭。

「你叫我什麼？」

男人怔了一瞬。

他的眼中浮現難以掩飾的悲傷。

「沒什麼。」

他走到少女面前，將典籍放在祭壇上。

「名字已經不重要了。」

「為什麼？」

少女望著他逐漸消失的身體。

她不明白悲傷。

也不明白死亡。

至少在那個時候，她還不明白。

男人抬起僅存的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卻在即將碰到銀白色髮絲時停了下來。

「因為從今晚開始，所有人都會忘記我們。」

屏障外傳來劇烈震動。

紅月裂縫再次擴大。

這一次，裂縫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是一片遮蔽天穹的巨大陰影，從世界之外緩緩靠近。

數萬名死神同時感受到那股視線。

靈魂深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祂要醒了！」

「第一封印已經破碎！」

「來不及了！」

驚呼聲此起彼落。

白髮老人再次揮動鐮刀，將自己的靈魂注入屏障。

「所有人，進入封魂陣！」

「燃燒真名，封閉紅月！」

祭壇周圍的死神沒有猶豫。

他們將鐮刀立於身前，低聲念出自己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出口，荒原上便亮起一道靈魂火焰。

那是死神存在於世界上的證明。

也是他們最後能夠獻出的東西。

火焰一朵接一朵升上天空。

死神們的身體則逐漸變得透明。

有人在笑。

有人閉上雙眼。

有人望向早已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還有人低頭親吻手中的鐮刀，像是在與陪伴自己漫長歲月的老友告別。

少女看著他們。

她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們要去哪裡？」

男人沒有回答。

「他們也要死嗎？」

「是。」

「死神也會死？」

「會。」

「那死神死後，誰來替死神送行？」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看向少女。

「妳。」

少女的異色雙瞳微微睜大。

男人將黑色典籍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的紙面上，逐漸浮現出一段血紅色的文字。

那是一項古老的禁術。

一項需要犧牲所有死神，才能完成的封印。

也是唯一能夠讓世界延續下去的方法。

「我們會把所有力量交給妳。」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輕。

「記憶、名字、職責、罪孽，還有那些沒能完成的願望。」

「我不要。」

少女第一次打斷了他。

男人愣住了。

「我不要你們的東西。」

她握緊鐮刀，漆黑刀刃發出低沉嗡鳴。

「你們自己留下來。」

她抬頭望向紅月。

「我去殺掉祂。」

男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並不輕鬆，反而帶著某種深沉的疲憊。

「妳殺不了祂。」

「沒有試過，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已經試過了。」

遠方傳來崩裂聲。

魂界屏障表面出現第一道裂痕。

裂縫迅速蔓延，像一張巨大的蛛網鋪滿整片夜空。

屏障之外，一隻眼睛睜開了。

它藏在紅月背後。

龐大得無法以任何尺度衡量。

猩紅的瞳孔中央沒有倒映神殿，也沒有倒映那些燃燒靈魂的死神。

那隻眼睛只注視著祭壇上的少女。

「找到妳了。」

聲音直接出現在所有靈魂深處。

沒有男女之別。

沒有情緒。

空洞得像整個世界發出的嘆息。

少女全身僵住。

她右眼中的黑暗劇烈翻湧，左眼則流下一道血淚。

手中的鐮刀發出前所未有的悲鳴。

「不要看祂！」

男人猛然伸手遮住少女的雙眼。

與此同時，屏障徹底破碎。

無形衝擊席捲荒原。

外圍數千名死神瞬間消失。

石柱一根接一根倒塌，神殿被掀起的黑色風暴撕成碎片。大地向下沉陷，彼岸花被連根拔起，在空中化為猩紅色的灰。

白髮老人以鐮刀支撐著身體，胸前已經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卻仍站著。

「啟動封印！」

老人怒吼。

所有尚未消失的死神同時斬斷自己的真名。

那一刻，數萬朵靈魂之火照亮黑夜。

荒原第一次明亮得如同白晝。

少女身旁的男人跪倒在地。

他的身體只剩下一道模糊輪廓。

「聽我說。」

他抓住少女的肩膀。

「妳必須活下去。」

「我不要。」

「妳必須忘記我們。」

「我不要！」

「妳必須沉睡，直到封印再次鬆動。」

「不要！」

少女的聲音第一次帶上哭腔。

她不知道眼淚是什麼。

只是感覺胸口很痛。

那種疼痛不是武器造成的，也不是靈魂撕裂帶來的。它沒有形狀，卻比她曾承受過的任何傷勢都更加難以忍受。

男人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他的身體正在消失。

「對不起。」

他低聲說。

「我們把最漫長的黑夜，留給了妳一個人。」

少女睜大眼睛。

「不要走……」

男人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化為無數銀白色光點，融入少女手中的黑色鐮刀。

鐮刀猛然震動。

一道低沉、沙啞而陌生的聲音，在少女腦海中響起。

「契約成立。」

少女呆呆站在原地。

方才還在她面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她伸出手，卻只抓到一片逐漸消散的微光。

「回來……」

沒有人回應。

「你們回來……」

遠處，白髮老人望向她。

那雙飽經歲月的眼睛裡，浮現出最後一絲溫柔。

他摘下頭上的黑色王冠，將其投入封印中央。

「最後的死神。」

老人輕聲說。

「請替我們唱完這首歌。」

他的靈魂隨著王冠一同燃燒。

所有死神的光芒匯聚於紅月之下，化為無數交錯的鎖鏈。

一條。

十條。

千條。

數以萬計的鎖鏈貫穿天空，纏繞住紅月，也纏繞住那隻正在甦醒的猩紅巨眼。

天地開始震動。

世界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

少女站在祭壇中央。

她的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所有名字都消失了。

所有聲音都停止了。

只剩那柄黑色鐮刀陪著她。

「唱吧。」

鐮刀中的聲音說。

「我不記得。」

「妳記得。」

「我不會。」

「那就為他們而唱。」

少女低下頭。

她看見滿地破碎的鐮刀。

看見逐漸熄滅的靈魂火焰。

看見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告別。

胸口的痛楚越來越強烈。

某段旋律便在那份疼痛中，緩緩浮現。

沒有歌詞。

沒有名字。

那是只屬於亡者的歌。

少女張開嘴。

最初的聲音十分微弱，甚至被大地的轟鳴完全掩蓋。

但她沒有停下。

她一遍又一遍唱著那段旋律。

歌聲漸漸穿透風暴，穿透荒原，穿透正在崩裂的天空。

所有即將消失的靈魂停了下來。

他們回過頭。

那些已經看不清面容的死神站在光芒之中，安靜地聽著。

有人朝少女揮手。

有人向她行禮。

也有人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轉過身，走向黑夜盡頭。

紅月之上的猩紅巨眼第一次出現波動。

「這首歌……」

祂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

「我曾經聽過。」

少女握緊鐮刀。

血淚從左眼滑落，沿著蒼白臉頰滴在黑色裙襬上。

她仍然唱著。

隨著旋律抵達最後一個音節，黑色鐮刀爆發出遮蔽天地的光芒。

萬千鎖鏈同時收緊。

紅月裂縫開始閉合。

猩紅巨眼被一點點拖回世界之外。

「沒有用的。」

祂沒有憤怒。

只是注視著少女。

「妳終究會再次醒來。」

「當妳想起自己的名字——」

「當妳重新唱出這首歌——」

「我便會再次找到妳。」

裂縫徹底閉合。

巨眼消失。

紅月重新恢復完整。

可那輪月亮依舊高懸於天空，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荒原恢復寂靜。

少女跪倒在祭壇中央。

她的力量已經耗盡，記憶也在封印中迅速消散。

死神們的面容變得模糊。

他們的聲音逐漸遠去。

最後，就連那個曾遮住她雙眼的男人，也只剩下一道看不清的輪廓。

「不要……」

少女伸出手。

「不要忘記……」

但她已經想不起來，自己不願忘記的是誰。

黑色彼岸花從破碎大地中重新生長。

一朵又一朵花包圍少女。

花瓣覆上她的裙襬、手臂與銀白色長髮，最終將她嬌小的身體完全掩埋。

黑色鐮刀落在她身旁。

「睡吧。」

鐮刀中的聲音說。

「這一次，由我守著妳。」

少女閉上雙眼。

在意識沉入黑暗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的名字……」

鐮刀沉默片刻。

「露娜。」

「露娜……」

她輕輕重複。

「這是誰替我取的？」

沒有回答。

或許那個答案，也早已被埋葬在漫長的永夜裡。

少女沉沉睡去。

黑色彼岸花在她周圍盛放，形成一座沒有墓碑的墳墓。

一年。

百年。

千年。

神殿被大地吞沒。

荒原長出森林。

死神的名字從歷史中消失。

新的國度在廢墟上建立，人類開始畏懼死亡，也開始憎恨那些曾替亡者送行的存在。

再也沒有人記得，死神並非生命的掠奪者。

再也沒有人聽過那首歌。

直到某一天。

沉睡在永夜庭園深處的安魂鐘，忽然響了。

鐺——

第一聲鐘響穿越枯萎的花海。

鐺——

第二聲鐘響驚醒徘徊千年的亡魂。

鐺——

第三聲鐘響落下時，一隻停在墓碑上的白色渡鴉猛然展開翅膀。

大地深處，黑色彼岸花一朵接一朵綻放。

花海中央，沉睡了數千年的少女，緩緩睜開雙眼。

左眼鮮紅。

右眼漆黑。

她望著陌生的天空，像一個才剛來到世界的孩子。

「這裡……是哪裡？」

躺在她身旁的黑色鐮刀微微顫動。

一個低沉的聲音，自漫長歲月的盡頭傳來。

「歡迎回來。」

「露娜。」

遠方的天際，一輪蒼白月亮被雲層遮掩。

沒有人看見，月亮邊緣正悄悄染上一抹猩紅。

永夜尚未結束。

真正的故事，才正要開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OlcLt0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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