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浮屠番外篇：裂縫深處 - 第八章都意難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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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光柱吞噬他的瞬間，葉梵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雙無形的手「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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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痛，是比痛更可怕的——他感覺自己的七種力量被一種一種剝離出去。金色、白色、紅色、黃色、橙色、青色、藍色——每一種顏色都像一根被拔出的釘子，從他的核心中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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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摔在了一片……正常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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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正常。腳下是泥土，踩上去軟軟的，甚至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沒有火，沒有鐵板，沒有岩漿。四周有稀疏的樹木，雖然枝葉枯黃，但它們是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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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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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七色光芒全部消失了，身體變成了正常的肉色。皮膚光滑、五官清晰、四肢健全，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年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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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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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空虛。七尊菩薩的力量全部被抽走了，他現在只是一個凡人。沒有金剛手的防禦、沒有觀自在的感知、沒有文殊的破綻洞察、沒有慈氏的未來息、沒有地藏的鎮壓、沒有普賢的速度、沒有除蓋障的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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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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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攥了攥拳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真實觸感。泥土的顆粒、潮濕的空氣、偶爾吹過來的風——這一切都太「真」了，真到讓他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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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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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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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人回答。腦子裡七個聲音全部消失了，連一絲殘響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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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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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不管這裡是什麼，站在原地不會有答案。他順著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穿過枯黃的樹林，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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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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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白牆的房屋排列在街道兩側，炊煙裊裊升起，有孩童在巷子裡追逐嬉鬧，有老人在門口曬太陽。空氣中飄來飯菜的香味，熟悉的、樸素的、人間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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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的腳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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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這座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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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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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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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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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葉梵猛地回頭——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朝他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臉蛋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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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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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想開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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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跑到他面前，踮起腳把糖葫蘆塞進他手裡：「給你！我偷偷藏起來的，沒讓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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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低頭看著手裡的糖葫蘆。山楂裹著紅色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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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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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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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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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七歲呀！梵哥你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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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他離開清水鎮那年，小蟬正好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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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蹲下來，平視著小姑娘的眼睛。她的瞳孔裡倒映著他的臉——年輕的、健康的、沒有蓮花印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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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在這裡？」他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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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這裡呀！」小蟬拉著他的手往鎮裡走，「快回家吃飯！你娘做了你最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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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的手猛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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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他五歲那年就被邪魔咬碎了半邊身子、死在他面前的那個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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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蟬被他捏得叫了一聲：「梵哥你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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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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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蟬拉著他跑進鎮子，穿過幾條熟悉的巷子，停在了一扇木門前。門是開著的，裡面的灶台冒著熱氣，一個圍著圍裙的婦人正在鍋前炒菜，聽見腳步聲回頭——那張臉，那個笑容，和葉梵記憶中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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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梵回來啦？洗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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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站在門口，一步都邁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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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開始發熱，鼻尖酸得難受。那是他娘。他想了十年的那個人。她就站在那裡，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笑著叫他洗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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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衝進去。他想抱住她。他想說對不起，他當年沒能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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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攥著門框，指甲嵌進木頭裡，一步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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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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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都意難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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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層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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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書說這裡「時一門開，人盡往欲出門，門復閉。」這裡的本質是希望與絕望的反覆。地獄給你最想要的東西，讓你看見、讓你觸碰、讓你相信可以擁有——然後在你伸手去抓的時候，把它全部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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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這個「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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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清水鎮」，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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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糖葫蘆、這個七歲的小蟬、這扇木門、這鍋飯菜——全部都是地獄惡意捏造出來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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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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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非常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空氣中有細細的黑色絲線在游動，像透明的蜘蛛網，每一根絲線都連接著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這些幻象是靠他的記憶和情感維持的，他越投入、越渴望，絲線就會纏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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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梵？怎麼不進來？」娘在門口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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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哥！快來！」小蟬在屋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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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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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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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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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說什麼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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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在我五歲那年就死了。」葉梵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門框的手在抖，「死在我面前。被邪魔咬碎了半邊身體。她死前說了一句話——她說，活下去，你是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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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的臉開始模糊，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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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十年。」葉梵的聲音越來越高，「我進了落星宗，我殺了屍羅，我把七尊菩薩的力量融進了自己身體裡——我用我自己填了一條天大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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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門框，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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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弄錯了一件事。你們想讓我看見我最渴望的東西——最溫暖的東西——來削弱我、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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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裡有淚，但嘴角是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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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們忘了——我已經得到過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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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愛過我。小蟬愛過我。斷師叔、林師姐、陸沉舟、白夜——還有那個嘴硬心軟的瘋女人——他們都給過我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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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模仿得再像，也動搖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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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糖葫蘆放在門檻上，退出了門框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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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擁有的那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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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清水鎮開始扭曲。屋頂融化、牆壁崩塌、天空碎裂。娘和小蟬的身影變成黑色的煙霧消散在風中。地面從泥土變成焦土，溫暖的空氣重新被灼熱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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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站在一片燃燒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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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是暗紅色的、龜裂的地面。前方有一道巨大的門——高達百丈的鐵門，表面燒得通紅，門縫裡透出更灼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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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意難且的真實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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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正中央，有一道深深的爪痕，從門頂一直延伸到門底。爪痕裡殘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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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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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空間切割撕開了這道門，強行通過了第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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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走到門前，伸手觸碰那道爪痕。銀光微弱地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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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從來不按規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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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然後雙手撐在門縫兩側，金色、白色、紅色、黃色、橙色、青色、藍色同時亮起——都意難且的幻境沒有真正奪走他的力量，只是壓制了它們。現在幻境破了，七色光芒重新湧回體內，比以前更亮、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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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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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門緩緩向兩側滑開，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摩擦聲。門後是純粹的黑暗，黑暗中漂浮著無數顆暗紅色的光點，像一雙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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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層。不盧都般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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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地獄的終點，八層熱地獄中最深、最苦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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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書說：「其苦萬倍於他犁之苦。苦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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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一步邁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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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巨大的鐵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關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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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暗紅色的光點紛紛轉向他，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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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站在門前，七色光芒照亮了腳下方寸之地，也照亮了他臉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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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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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他低聲說，「你走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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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要追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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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C3KQkBZ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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