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浮屠番外篇：裂縫深處 - 第六章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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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井口的那一刻，葉梵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磨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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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色的液體裹著他向下墜落，旋轉、擠壓、撕扯。那種壓力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吸」他的力量，像一隻無形的手從他身體裡面往外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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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光芒急速閃爍，金剛手的金色、文殊的白色、觀自在的紅色同時亮起抵擋，但吸收的速度還是快於抵禦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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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墜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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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砸穿了某一層「天花板」，重重摔在一片滾燙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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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層。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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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身下的地面是暗褐色的，踩上去軟軟的——不是泥土，是某種有機質，像厚厚的肉皮。整個「地面」都在微微起伏，像一個巨大生物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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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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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卒的地貌和前面四層截然不同。這裡沒有鐵板、沒有焦石、沒有銅柱。這裡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坑」——無數個巨大的坑洞密布在大地上，每一個坑都像一個張開的嘴，裡面翻湧著暗紅色的滾燙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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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書說：「人居此犁者，而坑大深浴，滿其中火。守犁者用鐵杖捶，而內其中，燒燋人身，盡燋無歲數又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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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坑。人如食材般被投入其中，燒燋、復生、再燒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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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聽見了聲音。從最近的一個坑洞裡傳出來的——咕嘟咕嘟的沸騰聲，夾雜著低沉的、被堵住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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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坑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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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深約十丈，裡面滿是暗紅色的滾燙液體，冒著濃稠的煙霧。液體裡面有東西在翻滾——那是人形，數十個人形被液體裹著，像燉肉一樣在裡面上下沉浮。他們的身體已經燒得不成形狀，但還在蠕動，還在發出低低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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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邊站著幾個高大的黑影，手持鐵杖。它們沒有五官，身體是濃黑色的煙霧凝聚而成，鐵杖每一次落下，坑中的液體就沸騰得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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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守犁者」。它們是地獄本身的意志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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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後退一步，彩色光芒自動壓縮收斂，試圖隱藏自己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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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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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守犁者緩緩轉過「頭」來——雖然沒有五官，但葉梵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他身上。冰冷、空洞、沒有情緒，像一隻螞蟻被一隻巨人的眼睛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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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犁者沒有動。但那道視線黏在葉梵身上，像一根釘子把他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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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它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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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沙啞、破碎，像砂紙磨過鐵鏽：「……不是此界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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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全身緊繃，彩色光芒在皮膚下加速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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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菩薩的氣味。」守犁者說，「已經有另一個菩薩來過。銀色的。你和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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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瞳孔一縮：「——她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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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犁者沒有回答。它只是緩緩舉起手中的鐵杖，對準了葉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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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有光。」它的聲音仍然空洞，「地獄不喜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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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杖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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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動了。行識催動全身，青色的光芒包裹著他整個人彈射出去，堪堪避開鐵杖的落點——「轟！」鐵杖砸在坑邊的地面上，那層厚實的有機質地面像水波一樣盪開，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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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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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在空中翻轉，穩住身形。但更多的守犁者轉了過來——三個、五個、十個。黑色的煙霧身影從各個坑洞邊緣站起來，鐵杖同時舉起，對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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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根鐵杖同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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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崩裂，暗紅色的液體從坑洞中噴濺而出，像火山爆發。葉梵在漫天飛濺的滾燙液體中穿行，左閃右避，觀自在的紅色光芒幫助他提前捕捉每一滴液體的軌跡，他像一隻彩色蝴蝶在暴雨中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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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一直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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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耗太大了。每閃避一次就要消耗一部分力量，而這裡沒有安靜的角落讓他汲取能量——地面那些黑色紋路裡流淌的惡意比前幾層都濃，但濃到有毒的程度。除蓋障的淨化能力在旁卒遭遇了瓶頸，淨化一縷惡意需要的時間比以前長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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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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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落在一塊較大的肉質地面上，大口喘著氣。十個守犁者慢慢圍攏過來，鐵杖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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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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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遠、像是從記憶最深處撈出來的——是金剛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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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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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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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用身識感受！這些守犁者不是活的——它們是地獄惡意凝聚的傀儡！它們的能量來源就是腳下這片大地！切斷大地的供給，它們就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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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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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識全力展開——金色紋路從他體內擴散出去，貼著地面像一張蛛網蔓延。他感覺到腳下這片「肉質大地」內部確實有無數條細細的能量通道，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輸送著惡意給那些守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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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最近的一個守犁者腳下的能量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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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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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紋路收縮、絞緊、切斷！那個守犁者的身體猛然一顫，像被拔掉電源的人偶，從腳底開始往上碎裂，黑色煙霧急速擴散，三息之內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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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九個守犁者同時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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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視線」從葉梵身上移開，轉而看向地面——葉梵腳下的金色紋路還在蔓延，像一張會發光的蛛網，在吞噬它們的力量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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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住他！」一個守犁者用破碎的聲音嘶吼，但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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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睜開眼，雙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紋路以他為中心向外急速擴張！十丈、五十丈、一百丈——金色脈絡貫穿了方圓數百丈範圍內的惡意通道，像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了所有「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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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守犁者同時開始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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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接一個，黑色的煙霧身軀崩解、潰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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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最後一個——最先發現他的那個守犁者——它的身體也在碎裂，但它在徹底消散前，用空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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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那個……她撐過了旁卒。但她受傷了。很重。她往草烏卑次走了。帶著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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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猛地抬頭：「帶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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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犁者的身體最後一絲黑煙散去，只留下一縷迴盪的聲音：「……她從這裡帶走了一塊碎片。一塊……地獄的心臟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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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它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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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站在原地，周圍的坑洞還在沸騰，但暫時沒有新的守犁者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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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的心臟碎片……」他低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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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從旁卒帶走了一塊地獄碎片。她為什麼要帶走那個？那塊碎片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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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蹲下來，手掌貼在地面上，用意識去感受大地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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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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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肉質大地的正下方，確實有一個空洞——曾經有什麼東西被從那裡挖走、拔除、帶走了。空洞周圍的惡意在緩慢地回流、填補，但那個空缺是永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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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取走了地獄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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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站起來，看向遠方。旁卒的盡頭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不像火焰，更像冰——那是通往第六層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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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烏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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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書說第六層是「鐵覆之城」，火滿其中，以鐵覆之，不得息、不得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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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經書也說了，草烏卑次一苦當旁卒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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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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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體已經從孩童身形長到了約莫五尺高，接近一個少年的體型了。七色光芒穩固地流轉著，核心中的金色粉末堆積了厚厚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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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進入旁卒之前強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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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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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呼吸一口氣，朝那道灰白色的光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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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在那裡。帶著一塊地獄的心臟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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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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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光柱前面時，他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巨大的、佈滿坑洞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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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提醒。」他對著那縷守犁者消失的空氣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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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步踏入灰白色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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