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浮屠 - 第一章背上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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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是全村最不受待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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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簡單，他背上有一朵蓮花。不是刺青，不是胎記，是真的會發光、會發燙、偶爾還會滲出血珠的蓮花形烙印。村裡老人說，那是妖孽印記，誰沾上誰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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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那年，他娘親被異界邪魔咬碎半邊身子，死前抓著他的手說：「小梵，活下去，你是…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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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句沒說完，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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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葉梵成了孤兒。村長把他扔在鐵匠鋪當學徒，鋪主姓葉，有個女兒叫小蟬，比他小三歲，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梵哥梵哥，你今天背上又冒煙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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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每次都把她推開：「離我遠點，會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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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會。但他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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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十年過去，葉梵十五歲。背上的蓮花已經從拳頭大長到覆蓋整個後背，夜深人靜時他能聽見裡面有七個聲音在吵架，但聽不清楚在吵什麼。全村人都繞著他走，只有小蟬還敢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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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鎮上來了個瘋婆子。」小蟬邊遞窩頭邊說，「穿得破破爛爛，說自己是神仙，還說要找『背上有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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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咬窩頭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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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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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被王二麻子拿掃帚趕跑了。」小蟬咯咯笑，「誰信啊，咱們清水鎮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能有神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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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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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他失眠了。翻來覆去到三更，突然聽見窗外有人在哼歌。調子很怪，像梵唱，又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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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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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一個青衫女子坐在圍牆上，雙腿懸空晃蕩，手裡捏著一片樹葉吹曲。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極淡，像是用最輕的墨描上去的，整個人半透明，月光直接穿過她的身體，在地上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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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個背上有花的？」她低頭看他，語氣像在評價一棵長歪的樹，「比我想的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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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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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關窗我也進得來啊。」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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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回頭，青衫女子已經坐在他床頭了。翹著腿，托著腮，饒有興致地端詳他的後背：「不錯嘛，七個都在。就是沒一個醒的，全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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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葉梵背貼牆壁，手摸向門後的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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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她打了個哈欠，「你也可以叫我一聲師父，雖然我不太想收你這種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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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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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背上那朵花，裡面住著七個老東西。」青鸞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他後背，蓮花猛地發燙，葉梵痛得跪了下去，「哎呦，醒了醒了——喂，金剛手，你是不是又胖了？把這孩子的脊梁骨都快撐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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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後背傳來一個暴躁的男聲：「虛空藏妳少廢話！老子被封印了十年，都快憋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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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聲音，沉穩沙啞：「金剛手，冷靜。莫嚇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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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聲音，稚嫩清脆：「哇，這小孩長得挺好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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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聲音，冷漠淡然：「好看能當飯吃？肉身強度連三流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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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第五第六第七個——七個聲音在他脊椎裡此起彼伏，像菜市場大拍賣。葉梵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感覺自己終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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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都閉嘴。」青鸞一彈指，後背安靜下來。她俯身湊近葉梵的臉，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雖然理論上她連實體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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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了，小子。」她的語氣突然認真，「你的命，從出生那天就不是你自己的。這七個傢伙，連同我，本來是守護這方世界的八個菩薩。十年前有個來自裂縫對面的魔神闖進來，我們聯手把它宰了，但代價是——時空裂了道口子，再也關不上。七個老東西選擇把魂魄寄生在你身上，等待重生。而我，」她攤攤手，「因為修的是空間法則，被釘在裂縫旁邊當『塞子』，一年比一年虛弱，估計再過兩年就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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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消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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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喉嚨發乾，「我是個…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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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說，是溫床。」青鸞彈他額頭，手指直接穿過去了，像一陣風，「不過你也別太悲觀。覺醒得好的話，你能借用他們的力量。一拳打碎山，一腳跺裂地——當然，以你現在這個破身體，用一次大概就躺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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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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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來他一直在想，為什麼自己背上有蓮花，為什麼娘親會死，為什麼全村人都怕他。現在答案砸在臉上，他卻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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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拒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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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笑了。那笑容很薄，像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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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因為裂縫如果徹底炸開，第一個被吃掉的，就是這個清水鎮。」她歪頭看他，「你娘親怎麼死的，記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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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的拳頭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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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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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起身，飄向窗外，回頭看了他一眼：「明日子時，後山斷頭崖。遲到就不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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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消失在月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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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間中，後背的蓮花還在隱隱發燙。七個聲音又開始小聲嘀咕，這次他聽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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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手的聲音：「這小子骨頭還行，能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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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的聲音：「肌肉纖維太差了，至少得斷三次重長才能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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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自在的聲音：「別嚇他，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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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把臉埋進膝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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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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