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浮屠 - 第二章斷頭崖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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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斷頭崖，風大得像刀子刮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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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縮著脖子爬上崖頂時，青鸞已經在那兒了。她盤腿坐在懸崖邊緣，半個身體懸空，正在用樹葉折一隻小鳥。月光穿過她的身體，在地面投不出一絲陰影，風從她身體中間穿過去，衣袂卻不會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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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了一刻鐘。」她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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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被王二麻子的狗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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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口。」她把樹葉小鳥往空中一拋，葉子竟然真的化作一隻青色的光鳥，繞著葉梵飛了三圈，最後落在他肩上，啄了一下他的耳朵，不痛，但很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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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子時來這裡。」青鸞站起身，拍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第一課，把我打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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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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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還沒反應過來，青鸞已經出現在他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方。速度快得像撕開空間直接跳過來的。她伸出食指，點在他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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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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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五步外的岩石上，後背撞得生疼。蓮花印猛地發燙，金剛手的聲音在他腦子裡炸開：「小子！別光挨打！感受我的力量！我教你怎麼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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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咬著牙爬起來。眉心被點中的地方像被烙鐵燙過，但他隱約感覺到了——後背有一絲熱流順著脊椎竄上來，灌進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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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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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動衝上去揮拳。青鸞側身一讓，裙角都不動，順手在他膝彎踹了一腳，他又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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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她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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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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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學乖了，低身掃腿。青鸞躍起，輕飄飄像片葉子，落在他身後，手刀砍在他後頸，葉梵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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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應太慢，預判太差，身體素質連普通人都不如——」青鸞掰著手指數，「你體內七個菩薩隨便摳點指甲屑出來都夠你橫著走，但你現在連怎麼『借』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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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趴在地上喘氣，血從嘴角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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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金剛手的聲音又響了：「小子，閉眼！別用眼睛看她！用你的皮！用你的骨頭！去感受空氣裡她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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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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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什麼都沒有。只有風，石頭，遠處溪水的聲音。但慢慢的，他感覺到左前方三步的位置，有一團「空」。不是空氣，是比空氣更薄的東西——像一個洞，光線走到那裡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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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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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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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睜眼，身體自己動了。右腳蹬地，左肩下沉，整個人像一顆炮彈撞向左前方。這一次，他的拳頭擦過了青鸞的袖口，讓她被迫往後飄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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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有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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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青鸞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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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嘛。」她嘴角彎了彎，「第一次就能摸到我的邊。比我想的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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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兩條胳膊抖得像篩糠。剛才那一拳把他全身力氣抽乾了，脊椎裡那絲熱流也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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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到這。」青鸞轉身往回走，「回去泡個熱水澡，明天你的手臂會腫得像饅頭，別叫疼，叫了也不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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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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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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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跪在地上，抬頭看她。月光把那張半透明的臉映得不太真實，但他還是開口了：「那七個聲音……他們說你是『虛空藏』。那你……到底是誰？為什麼其他人都輪迴了，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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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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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欠他們的。」她的聲音很輕，「當年那個魔神殺過來的時候，我本來應該關閉裂縫。但我猶豫了一瞬——我想救一個被捲進裂縫的凡人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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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已經比上個月更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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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那一瞬，裂縫沒關上。七個老東西為了彌補我的過錯，選擇了輪迴。而我自己，」她笑了笑，「被釘在這裡，看著自己一天天消失，算是……贖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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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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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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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崖底吹上來，她的身體晃了晃，像隨時會被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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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繼續。」她只說了這四個字，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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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一個人坐在崖頂，後背的蓮花還在隱隱發熱。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關節處磨破了皮，滲著血，但拳頭裡好像真的多了點什麼——不是力氣，是一種「敢揮拳」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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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娘親最後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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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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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攥緊拳頭，抬頭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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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菩薩。」他自言自語，「我連她的一步都打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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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背的蓮花突然亮了一下，金剛手的聲音炸出來：「臭小子！哭什麼！明天老子讓你多借一點力！揍她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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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冷冷補刀：「你昨天不是說他肉身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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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改主意了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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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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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幼稚！你全家都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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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聲音又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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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摀住耳朵，但嘴角的弧度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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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覺得，背上的蓮花——或許不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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