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那句話一出口,蘇亦凡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呵呵,」陸老倒了自己那杯,「你以為是你在馴牠們,還是牠們在馴你?」
阿紅蹲在旁邊板凳上,兩隻爪子交疊,尾巴垂在腳邊,那張正經臉活像個假裝在做筆記的旁聽官員。
蘇亦凡半天沒能擠出一句反駁。
——
事情要倒回三天前。
那天他照例路過巷口那間讓他心悸的雜貨鋪,依照這幾天養成的新習慣,腳步在門口頓了頓,猶豫個兩三秒,最後還是慫了,改用比平時快上一倍的速度溜過去。他數不清這已經是第幾次臨陣退縮,只覺得每次靠近那扇緊閉的木門,胸口那顆母巢就像被人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不痛,卻很清楚。
直到那天,他終於在門口站定,沒再走。
「進去看看又不會少塊肉。」他嘀咕一句,推開那扇積灰的木門。
門內意外明亮,一排排老舊木架上擺滿各種說不出年份的雜物——缺了角的陶碗、生鏽的銅鈴、幾本封皮脫線的線裝書,還有一整排貼著手寫標籤卻完全看不懂內容的玻璃罐,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混著陳年紙張的氣味。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唐裝的老者坐在櫃檯後頭,拿著布擦拭一只銅製小擺件,聽見動靜也沒抬頭,只是嘴角浮出一絲笑意:「來了。」
阿紅跟小藍幾乎是前後腳竄進來的,一進門就分頭行動——阿紅直奔那排玻璃罐,鼻子貼著罐壁聞個不停;小藍則對牆角一座蒙塵的老掛鐘產生了濃厚興趣,伸長脖子盯著鐘擺左右晃動,尾巴跟著鐘擺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搖。
蘇亦凡一愣:「您……認識我?」
老者依舊沒抬頭:「這條巷子平常沒人進來,你這幾天在門口晃了不下五次,想不認識都難。」
蘇亦凡臉上有點掛不住,乾咳一聲正想解釋,懷裡的阿紅已經竄了下去,一溜煙鑽到櫃檯前,伸長脖子聞那個銅擺件,鼻頭幾乎要貼上去。
「別碰——」話音未落,老者已經抬起頭,目光落在阿紅身上停了兩秒,又落在跟進來的小藍身上多停了三秒。阿紅倒是自己先打了退堂鼓,聞了兩下便興趣缺缺地掉頭走開,改去研究櫃檯下方一只裝滿雜物的木箱。
老者哼笑了一聲:「這兩隻,不太一樣啊。」
「哪裡不一樣?」蘇亦凡下意識追問。
老者沒回答,只是把布重新摺好放到一邊,轉身去倒了杯茶,動作不快,卻也稱不上刻意拖沓,就是一個開了幾十年鋪子的人該有的節奏。
蘇亦凡站在原地,一時沒接話,心裡那個問題還懸著沒落地——他隱約覺得,這個答案跟自己胸口那顆母巢脫不了關係,卻又說不清楚是哪裡讓他這麼確定。
「我叫陸敬之,」他把茶推到蘇亦凡面前,「你們年輕人喜歡叫我陸老,隨便。」
蘇亦凡接過茶,索性直球出擊:「陸老,我這個裂隙容器體質,到底是怎麼回事?網路上的說法五花八門,我一個都不敢信。」
陸老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才開口:「這個啊……」
蘇亦凡屏住呼吸,以為終於要等到一個像樣的答案。
「呵呵,時候還沒到。」陸老放下茶杯。
「……那您倒是給個範圍啊,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心裡也好有個底。」
陸老抬眼打量他半晌,終於鬆口似地丟出一句:「你這一路走來,靠的那套跟精靈打交道的辦法,有個名字,叫哄崽咒。」
「哄崽咒?」蘇亦凡愣了一下,「聽起來還挺……接地氣的。」
「這名字比你自己取的那套『示範咒』還準,」陸老難得多說了一句,「你現在用的那點,不過是入門。」
他沒往下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故意把接下來那句話晾在半空,讓蘇亦凡自己先急一急。
「那要怎麼往下練?」
「急什麼,你才練了多久,路還長得很,心急也吃不了熱豆腐。」
「那您好歹指條明路啊。」
「明路?這世上哪有什麼明路,你腳下這條,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來的,我頂多告訴你,方向對不對。」
「那您總可以告訴我,這條路走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吧。」蘇亦凡不死心,「總不能一直悶頭走,連個大概方向都沒有。」
陸老抬眼看他,那眼神裡的興味淡了些,多了點蘇亦凡看不懂的東西:「你以為官方那些劍修元素師,走的是哪條路?」
「正經路。」蘇亦凡想都沒想地回答。
「正經路,」陸老重複了一遍,像是覺得這詞挺有意思,「你這條,跟他們的不一樣,往後遇到的坎,他們幫不了你,也不會懂。這話我先撂在這兒,你自己記著。」
蘇亦凡一時消化不了這麼多信息,正想再追問,眼角餘光瞥見小藍不知何時已經湊到那只木箱前,跟阿紅一起趴著研究裡頭的東西,兩隻腦袋擠在一塊兒,安靜得反常。
他站在原地,一時沒動,目光落在那排貼著手寫標籤的玻璃罐上。有個罐子的標籤寫著「三年陳・不可食用」,旁邊那個乾脆什麼都沒寫,罐底沉澱著一層說不清顏色的粉末。他伸手想拿起來看看,剛碰到罐身,就聽見裡屋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
「那個別碰。」
「……您這是長了後眼睛?」蘇亦凡把手縮回來。
「開了幾十年鋪子,」陸老的聲音從裡屋飄出來,帶著點笑意,「什麼人碰過什麼東西,聽腳步聲就知道。」
蘇亦凡訕訕地把手背到身後,轉頭看阿紅小藍還蹲在木箱前,一動不動,那份安靜跟牠們平時的作風完全對不上號,他心裡那點疑惑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陸老的下一句話打斷。
「你這胸口那顆東西,」陸老視線落在他心口位置,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不是病,也不是什麼意外,比你想的還要……有意思。」
「有意思是什麼意思。」
陸老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只銅擺件往蘇亦凡這邊推了推——那擺件底座刻著一圈模糊的紋路,跟他當初在巷口招牌上瞥見的那個扭曲符號,隱約有幾分相似。
「這個……」蘇亦凡伸手想拿起來細看,指尖才剛碰到冰涼的銅面,陸老已經一把將擺件收了回去,動作快得不像個上了年紀的人。
「小心點,」陸老把擺件重新擺回原位,「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碰的東西。」
蘇亦凡的手僵在半空,那股突如其來的緊張感只維持了不到兩秒,陸老已經恢復成方才那副不急不徐的模樣。
陸老端起茶杯站起身,往裡屋走去,留下那句飄在半空的話——就是方才那句「你以為是你在馴牠們,還是牠們在馴你」。
蘇亦凡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道布簾晃了兩下又靜止。阿紅小藍還蹲在木箱前,安靜得不像牠們。他喊了兩聲,牠們才慢吞吞回過神,一前一後跟上來。
他把杯子裡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涼透了,帶著一股藥草味。臨走前又回頭看了眼那只被收起來的銅擺件,跟巷口招牌上那個扭曲符號,他這輩子頭一次覺得,有些東西看久了,會讓人開始懷疑自己記錯了什麼。
拉開木門的瞬間,一陣風從巷子深處灌進來,帶著點雨前的濕氣。他縮了縮脖子,把這股沒來由的寒意甩到腦後,快步往回走。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aZdqeEN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