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那句「晚飯不等人」是真沒等人。等蘇亦凡把兩隻還在打哈欠的精靈一路哄回公會附近的飯館,位子已經被搶得差不多,他跟胡建擠在角落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啃著半涼的炒麵,聽雪坐得老遠,自顧自扒飯,一句話沒多說。
胡建嚼著麵條,含糊不清地感嘆:「你說我們這運氣,到底算好還是算差,跟天才分到一組,飯都吃不上熱的。」
「算命裡有你這種朋友。」蘇亦凡把碗底那點湯汁喝乾,「至少沒被塌方埋在裡面。」
「這話說得,」胡建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筷跳了一下,「你這是把標準放得多低才能滿足啊。」
蘇亦凡沒接話,起身結帳。阿紅小藍窩在腳邊,一副對這頓沒吃飽的晚餐意見很大的樣子,尾巴垂得比平時低了半截。
回到住處已經快十點,他把裝備一件件卸下來扔進角落,累得直接癱進沙發,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起身洗漱。挽具卸下來的時候他順手數了一下今天精靈闖禍的次數——阿紅啃石頭一次,小藍那次「假裝異狀」還沒算,光是能列出來的就有三件,比昨天少,他心裡默默給今天打了個「勉強及格」的分數。
阿紅一進門倒是精神得很,竄去廚房翻找有沒有剩飯,翻出半塊硬掉的鍋巴也啃得津津有味,順道把櫥櫃底下一個空紙箱撞翻,弄得叮叮咚咚一陣響,卻連頭都沒回,繼續啃自己的。小藍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直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腳邊,不吵不鬧,反常得讓人有點不習慣——蘇亦凡蹲下來想摸摸牠的頭,牠也只是任由他摸,眼神卻始終飄向他隨手擱在桌上的那個背包,那裡面裝著他今天在遺跡裡描下的草圖。
「你這是又想幹嘛。」他把背包拿過來,抽出裡頭那疊還沒整理的紙張,順口嘀咕了一句母巢黑話,「該不會是版本更新出了什麼bug吧。」
沒人回答他這句自言自語,阿紅忙著跟紙箱較勁,小藍只是眼巴巴地盯著他手上的紙,一句話沒說。
洗漱完,蘇亦凡窩到書桌前,翻開那本泡麵漬筆記本。他攤開最新一頁,憑著記憶把遺跡牆上那段刻痕默畫下來——線條扭曲,斷裂處參差,畫著畫著他自己都皺起眉,總覺得手腕不受控制似的多拐了幾道彎,跟原本記憶裡的樣子有點對不上。
小藍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上來,趴在桌角,盯著紙上那團線條。
「你也覺得眼熟?」蘇亦凡隨口問了一句,沒指望有回應。
小藍沒理他,眼神黏在紙面上,一動不動,連平時最愛甩的尾巴都停了。
蘇亦凡筆尖頓了頓,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讓小藍看得更清楚,順手拿起筆,在旁邊慢慢又描了一遍其中一段線條,動作放得很慢——這是他慣用的示範咒手法,先做給精靈看一遍,再等牠們自己反應。
「你看,」他敲了敲紙面,「這段,你有沒有印象在哪見過?」
阿紅探頭瞄了一眼那張畫,倒是率先開口,語氣篤定得不像話:「有,上次遺跡那塊發光石頭,跟這個花紋很像,啃一口就知道。」
「……那是妳想啃東西的藉口吧。」蘇亦凡把紙往旁邊挪了挪,躲開牠躍躍欲試的嘴,「這是紙,不是石頭,咬碎了我上哪再畫一份。」
阿紅對這個回應顯然不太買帳,哼了一聲,重新蹲回原地,尾巴梢卻還是不甘心地朝那張紙的方向抽動了兩下。
小藍這時抬起頭,眼神空空地看著他,張口就是一句:「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
蘇亦凡愣了兩秒才想起這句是哪來的——會議室裡兩隻精靈搶「打雜」崗位那晚,小藍死咬著不放的那句台詞,如今被牠原封不動搬了出來,套在一張完全不相干的默畫紙上。
「……這跟打雜任務有什麼關係。」他哭笑不得地又敲了敲紙面,「我問的是這段線條,不是問你要不要巡邏。」
「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小藍一字不改地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格外堅定,彷彿這句話能回答世界上所有問題。
阿紅叼著一小截昨天剩的乾糧從廚房晃出來,路過書桌瞄了一眼那張畫,完全沒把這場「破案」放在心上,只顧著低頭啃自己的東西,啃到一半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發出一連串短促的咳嗽聲,把安靜的房間攪出點動靜。
「你倒是輕鬆。」蘇亦凡瞥了阿紅一眼,又轉回小藍身上,「我再問一次,你剛才在遺跡裡看那面牆的時候,是不是有什麼感覺?」
「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
「……」蘇亦凡沉默地看著牠,覺得自己的示範咒這次是徹底當機了——換了三種問法,小藍的回答始終如一,字都不帶差的。他忽然意識到,這大概就是牠那套「過擬合」的毛病延伸到了說話上:學會一句在特定場合管用的話,就死死咬著不放,不管拿去用在哪裡都覺得萬能。
窗外那條巷子這時安靜得只剩風聲,一道纖細的身影不知何時停在對街屋簷的陰影裡,抬頭朝這扇亮著燈的窗看了片刻,又悄無聲息地退回黑暗中,走遠了。屋裡兩個人一隻精靈誰也沒注意到。
「行吧,」蘇亦凡把筆放下,「換個問法。你看到那段線條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
「你到底想來幹嘛?」
「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
蘇亦凡忍不住笑出聲,一半是氣,一半是真覺得荒謬:「你這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句台詞。」
小藍歪著頭,似乎聽懂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聽懂,湊近了一點,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後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萬能咒語,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執拗。
「你要不乾脆改個名字,」蘇亦凡揉了揉牠濕漉漉的腦袋,「叫『這次應該我來』算了,省得我猜。」
小藍沒接這話,反倒抬起爪子,一下下拍著那張畫著刻痕的紙,動作認真得像在完成什麼重要任務,拍完還滿意地哼了一聲,彷彿剛才那句「不對不對」已經把問題徹底解決。
阿紅啃完最後一口乾糧,湊過來看熱鬧,看了兩眼小藍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樣,突然也學著拍了拍紙面,跟著哼了一聲,兩隻精靈就這麼一唱一和地把那張辛辛苦苦畫出來的默畫拍得皺巴巴,誰也說不清自己在幹嘛。
「你們倆是商量好的嗎。」蘇亦凡把紙從牠們爪子底下抽出來,語氣半是無奈半是認命,「一個學我示範,一個純粹湊熱鬧,我這調查工作是徹底沒法幹了。」
阿紅理直氣壯地又拍了一下桌面,力道大得差點把桌上的筆撞飛。
蘇亦凡沒再追問,坐回椅子上,看著小藍還在那張紙旁邊團團轉,時不時低頭盯著線條看幾秒,又抬頭念一句「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像是在跟那段刻痕本身較勁,也像是單純找不到別的話可以講。牆上的鐘指到十一點半的時候,他試過換了不下七八種問法,得到的答案始終沒變過一個字。
「行了行了,」他終於把筆記本闔上,聲音裡混著一點笑意和更多的無語,「今天就查到這兒,反正你這嘴裡也擠不出別的東西了。」
小藍立刻不滿地叫了一聲,湊過去死死按住那本已經闔上的筆記本,彷彿在抗議他半途而廢,嘴裡那句台詞卻依舊沒換——「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只是這次連牠自己聽著都有點心虛似的,尾巴梢悄悄垂了下去。
「你這是想繼續查,還是想繼續巡邏,」蘇亦凡看著牠這副糾結相,「我現在是真分不清了。」
小藍沒回答,也回答不出來。牠只是趴在筆記本上,尾巴梢一下下敲著桌沿,跟阿紅面對面大眼瞪小眼——阿紅在旁邊已經打起了小盹,姿勢還保持著方才拍桌子的架式,一副隨時準備再湊一腳的樣子。
蘇亦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乾脆放棄掙扎,把那本畫得皺巴巴的筆記本從小藍爪子底下抽出來,塞進抽屜。小藍立刻不高興地叫了一聲,撲上去扒抽屜把手,扒了兩下扒不開,索性趴在抽屜前面不走了,尾巴一下下敲著地板,姿態擺得跟站崗似的,彷彿那本筆記本裡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非得牠親自看守不可。
「行,你贏了,明天再查。」蘇亦凡把燈調暗,看著這副誰也沒問出答案、誰也不肯先退場的僵局,最終只能認命地爬回沙發,任由那句「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在腦子裡繞了一整夜,怎麼甩都甩不掉,連做夢都夢見小藍拍著他的臉重複同一句話。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CqIPqQ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