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蘇亦凡揉著惺忪睡眼從房間出來,才踏進廚房就聽見水槽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頭一看,阿紅正踩在流理台邊緣,伸長脖子想咬掛在牆上的濾水壺,小藍則趴在牠腳邊,仰著頭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顯然也想學一手。
「下來。」蘇亦凡沒好氣地把阿紅拎下來,轉身去倒水,才轉過身,就聽見「哐噹」一聲——濾水壺已經被小藍模仿著撞到地上,壺蓋滾出老遠,水灑了半地板。
蘇亦凡蹲下去擦地,一邊擦一邊在心裡把這件事跟昨天河邊那齣連起來:阿紅示範的每一個動作,不管好壞,小藍幾乎照單全收,連缺點都學得一絲不差。這種學習效率放在正經地方大概能讓他少操心不少,可惜阿紅示範的內容,九成都不是什麼值得學的東西。
接下來幾天,類似的戲碼幾乎天天上演,蘇亦凡漸漸摸出一套應對模式:只要看見阿紅擺出「看好了」的架勢,就得立刻衝過去把小藍隔開,隔慢一步,家裡就得多添一項損失清單。到了第三天,他總算鬆懈了那麼一次,代價是——蘇亦凡的拖鞋數量從三雙銳減到一雙,且那唯一倖存的一雙,鞋帶也不知道被誰啃成了流蘇造型。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阿紅跟小藍面對面坐著,中間攤著一隻已經看不出原本形狀的鞋子殘骸,兩隻精靈四目相對,誰也不肯先移開視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活像下一秒就要上演西部片對決。
「這次又是誰幹的。」蘇亦凡蹲下來撿起那隻慘死的拖鞋殘骸,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阿紅立刻用尾巴指了指小藍,那動作乾脆利落,快得像練過。
小藍也不甘示弱地抬起一隻爪子,指向阿紅,兩隻精靈同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聽起來莫名帶著委屈。
那隻拖鞋上同時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齒痕——一種深而急躁,一種淺而反覆,顯然不是誰單獨幹的,是兩隻合夥啃的。
「合夥犯案還敢互相甩鍋。」他把鞋子隨手一扔,扔進早就堆滿殘骸的角落籃子裡,那籃子已經快滿出來,成了他們家一個心照不宣的「事故現場」專用收納區。
阿紅顯然對這個判決很不滿,猛地衝過去把小藍撞開,佔據了原本兩隻共同霸佔的那塊地毯,一副這是我的地盤的宣示姿態。
小藍被撞得一個趔趄,愣了兩秒,隨即也不甘示弱地撲了回去,兩隻在地毯上滾成一團,你咬我一口尾巴,我撞你一下腦袋,鬧得客廳裡雞飛狗跳,茶几底下滾出一顆不知何時藏在那的乾癟橘子皮,被兩隻精靈滾動的身軀掃到牆角。
蘇亦凡看得眼皮直跳,剛想上前拉開,就見阿紅忽然停了手,一臉篤定地衝向牆角那個插座,用爪子指了指,煞有其事地扭頭看小藍,彷彿在示範什麼了不起的技能。
上禮拜阿紅曾經誤打誤撞用尾巴掃過插座旁那顆漏電的老舊延長線開關,順手解決了跳電的問題,被蘇亦凡誇了一句「還算有用」——阿紅顯然把這次成功經驗牢牢記在心裡,現在不管遇到什麼場合,第一反應都是往插座那邊衝。牠這次衝向插座,純粹是因為剛才滾地打鬥的動靜有點大,被牠誤判成了跳電前兆。
「不是——」蘇亦凡話說到一半,眼睜睜看著阿紅一爪子拍在延長線開關上,把家裡唯一還亮著的那盞檯燈也一併拍熄了,客廳瞬間陷入昏暗,「這跟跳電有什麼關係啊!」
黑暗中,小藍趁機叼著阿紅的尾巴不放,兩隻繼續在看不見的客廳裡滾來滾去,發出各種悶哼跟啪嗒聲,蘇亦凡摸黑找了半天才摸到手機當手電筒,打開一看,兩隻已經滾到沙發底下卡住了,一隻卡著一隻,誰也拉不出來,尾巴糾纏得像條擰麻花。
「你們——」他張嘴想上演經典的三連問,你聽到什麼、理解成什麼、為什麼——問到一半忽然意識到,分開在黑暗中打滾的這兩團東西,壓根不知道誰是聽的對象,一句話被自己劈成了兩半,變成「你聽到、算了、你們兩個到底聽到什麼」,問出口自己都被繞暈了,索性放棄掙扎,趴在地上伸手去掰兩隻糾纏的尾巴。
「誰先開始的。」他一邊掰一邊咕噥,聲音悶悶地從沙發底下傳出來,「你們倒是說話啊,一個能不能講清楚。」
沙發底下傳來的只有兩聲更委屈的嗚咽,誰也沒認錯,誰也沒鬆口,那股互不相讓的勁頭,活像兩個小孩打架,各自都堅信自己是被欺負的那一個,誰都不肯先鬆口認錯。
蘇亦凡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兩隻分開,一手一個拎出來,往地上一放,兩隻精靈瞪著彼此,尾巴梢還在小幅度地抖動,看起來隨時準備第二回合。
「行了行了。」他坐在地上,環顧一圈這片狼藉——燈滅了、拖鞋沒了、地毯歪了、橘子皮還躺在牆角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酸味,這股味道存在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卻莫名成了整個場面裡最真實的證據,「你們倆這樣下去,我家遲早被你們拆了賣廢鐵。」
阿紅仰著頭,一副這鍋我不背的傲然表情。
小藍則湊過來,蹭了蹭他的手,像是討好,蘇亦凡任由牠蹭,眼睛卻還盯著阿紅——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讓他忍不住懷疑,這隻精靈是不是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每次都是對的。
他重新摸黑把延長線開關扳回去,燈「啪」地一聲重新亮起,客廳裡的狼藉瞬間無所遁形,兩隻精靈依舊維持著互相怒目而視的姿勢,四隻爪子都沒挪動分毫,看那架勢隨時準備開打第二輪。
蘇亦凡順手把被滾得歪掉的地毯拉正,拉正之後看了兩眼,又伸手把它弄回原本歪斜的樣子,理由是這樣看著比較有那個味兒——他自己也說不清這算哪門子邏輯,總之地毯就這麼歪著留下了。
「隨便你們。」他站起身,決定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轉身走進廚房打算煮碗麵,嘴上說著隨便,腳步卻莫名有點輕快,說不清是想趕緊脫身,還是單純覺得這場鬧劇有點想笑。
靠在廚房門框上回頭望了一眼,兩團毛球還在客廳裡你瞪著我我瞪著你,誰也沒挪窩,誰也沒鬆口,眼底那絲繃不住的笑意剛冒出來,就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麵還沒下鍋,客廳那邊又傳來一陣碰撞聲——這回是搶食物碗,阿紅叼著碗沿不撒手,小藍咬著碗另一邊使勁往自己那頭拖,兩隻你來我往拖了半個客廳,碗裡剩的半塊乾糧撒了一地,誰也沒吃到嘴,倒是把地板掃得比蘇亦凡拖地還乾淨。他探頭看了一眼,決定不管,反正碗是塑膠做的,摔不壞,就當給牠們找個新的消耗品。
拖到最後,那只碗「啪」地一聲脫手飛了出去,兩隻精靈同時愣住,眼睜睜看著碗滾到牆角撞出一聲悶響,誰也沒去撿,反倒不約而同地扭頭看向蘇亦凡,一副等著看主人先崩潰的期待表情。蘇亦凡端著半鍋水站在廚房門口,跟牠們對視了足足三秒,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把爐火開大了一格——他早就想通了,只要自己不先反應,這齣戲就唱不下去,果然兩隻精靈失望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悻悻然各自散開,重新回到剛才那塊搶了半天的地毯上,繼續大眼瞪小眼。
那天夜裡,兩隻精靈總算鬧累了,一紅一藍疊成一團窩在牆角睡死過去,呼吸聲此起彼落,倒是難得的安靜。蘇亦凡坐在地上,看著手裡那隻僅存的拖鞋,鞋帶被啃成流蘇,晃啊晃地,像在提醒他明天出門前得先繞去買雙新的。他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胸口,那顆母巢安安靜靜的,一點動靜也沒有——這幾天倒是難得的風平浪靜,平靜得讓他有點心慌,總覺得不知道哪天又要蹦出第三隻來,到時候這個家大概真要拆了賣廢鐵。
他拿著拖鞋剛站起身,正要往鞋櫃走,腳底忽然一涼——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灘水漬。他低頭一看,小藍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正趴在他腳邊,睡得四腳朝天,嘴角還叼著半截啃下來的鞋帶碎屑,睡夢中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在夢裡繼續進行牠未竟的事業,而那截碎屑,正是他手上這隻拖鞋剛剛還完整的一部分。
蘇亦凡看著這畫面,站了足足十秒,最後什麼也沒說,輕手輕腳地把那截碎屑從牠嘴裡抽出來,胡亂纏回拖鞋原本的位置,勉強算是縫合完成,然後把這隻傷痕累累的拖鞋放進鞋櫃頂層,轉身進了房間,留下滿地狼藉,前途未卜。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3bduuGzJ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