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測末位那張成績單,蘇亦凡揣了整整三天,揣到邊角都被體溫焐得發軟,還是沒想出該怎麼處理。丟了可惜,留著又礙眼,最後乾脆塞進筆記本最後一頁,眼不見為淨。公會那邊看熱鬧的人漸漸也膩了,議論的聲量一天比一天小——沒有新鮮事發生,誰也沒興趣把舊聞嚼第二遍。閒下來的這幾天,他索性帶著阿紅躲去城郊河邊的訓練場,那裡人少,鬧出什麼笑話也沒人圍觀,正合他意。
蘇亦凡蹲在河邊訓練場的石頭上,一邊看阿紅對著空氣練習「示範咒」的基本動作,一邊覺得胸口那顆母巢一陣一陣發燙,燙得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把昨晚那盤麻辣燙吃出了什麼後遺症。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位置,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顆蛋——不對,是母巢——正在裡頭鼓包,一下一下地頂著肋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排隊等電梯,電梯遲遲不來,急得直跳腳。
他這輩子還沒學會不驚訝,於是眼睜睜看著胸口那塊布料鼓起一個包,隨即「啵」地裂開一道縫,一團濕漉漉、藍瑩瑩的小東西直接滾了出來,掉進他面前那片淺灘裡,濺起一小片水花。
阿紅第一時間衝過去看熱鬧,尾巴翹得老高,一副「終於有新玩具」的興奮表情。
那團藍色小東西在水裡撲騰了兩下,姿勢說不上優雅,倒像是誰把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狗直接扔進了游泳池——牠四肢亂划,尾巴亂甩,嗆了兩口水,抬起頭時一臉茫然,彷彿完全不明白自己身處的這片淺灘,明明只到蘇亦凡小腿肚,怎麼會要了牠的命。
蘇亦凡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感動,而是:水系精靈不會游泳,這事說出去誰信。
他趕緊蹚下水把那團小東西撈起來,牠濕淋淋地趴在他掌心,兩顆眼睛滴溜溜地看著他,身上還滴著水,活像剛從洗衣機甩乾程序裡半路被拎出來的一團小毛巾,都還沒甩到位就被人強行拉出來晾著。
「你、」蘇亦凡看著牠,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問哪個問題,「你不是水系嗎。」
小東西沒回答,只是繼續滴水,滴得他滿手心都濕了。
阿紅湊過來,用一種「讓開,這種事包在我身上」的姿態把蘇亦凡撥到一邊,開始煞有其事地「指導」——牠繞著小藍轉了一圈,猛地一頭扎進水裡,示範似地撲騰了幾下,濺起老高的水花,抬頭時一臉得意。
問題是阿紅是火系。
牠這一套示範動作,本質上跟教人游泳沒有半點關係,純粹是牠自己也不太熟練地在水裡亂撲亂咬,最後嗆了自己一口水,狼狽地爬回岸上抖毛,抖得蘇亦凡一身都是水珠。
小藍倒是學得很認真,有樣學樣地跳進水裡撲騰,結果撲騰的方向完全複製了阿紅剛才那套亂七八糟的動作,撲騰兩下就開始往下沉,沉得極其乾脆,活像身體裡裝了塊秤砣。
「不是這樣!」蘇亦凡再度蹚水下去撈人,撈完往岸上一放,喘著氣看著手裡這團濕答答的小東西,「你們兩個一個是拿自己那套不管用的方法硬教,一個是照單全收,我到底該先罵誰。」
阿紅一臉無辜地甩了甩尾巴上的水,濺了蘇亦凡一臉。
岸邊有個獨自垂釣的老頭,浮標半天沒動靜,他倒也沒挪地方,只是抬頭多看了這齣鬧劇兩眼,那根魚竿有沒有咬鉤,蘇亦凡壓根沒空關心,卻莫名其妙地跟著多瞄了兩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替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操這份閒心。
小藍趴在他掌心裡,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肚皮,一副懷疑人生的表情,那模樣讓蘇亦凡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裂隙容器檢查報告砸中臉時的心情,同樣的茫然,同樣的「我到底招誰惹誰了」。
蘇亦凡蹲在岸邊,看著兩隻精靈一濕一乾地窩在他腳邊,一個滿臉得意,一個滿臉茫然,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兩隻湊一塊兒,恐怕比他一個人帶阿紅的時候還難帶。母巢像是哪個不負責任的遠房親戚,三不五時就往他家塞一個新孩子,卻從來沒附上一張養育須知。
他撿起地上一根樹枝,往水裡輕輕一點:「這樣,看好了。」他慢動作示範,手腕壓低,像模像樣地划了兩下水,「浮起來,懂嗎?浮。」
小藍盯著他的手看了半天,眼神專注得不像話,蘇亦凡都快要相信這回總算要成了——牠猛地一個翻身,整隻趴進水裡,四肢貼緊身體一動不動,活像一塊放棄掙扎的木頭,任由水流推著漂。
蘇亦凡看著那塊「木頭」隨波逐流地飄了兩公尺,半天沒個反應,也搞不懂這算不算牠自己理解的「浮」。他嘆了口氣,把牠又撈了回來。
「你聽到什麼。」他問,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嫌棄的疲憊。
小藍看著他,沒說話。
蘇亦凡也沒指望牠能回答,話問到一半自己先洩了氣,索性把後面兩句「理解成什麼」跟「為什麼」都省了,直接彎腰把牠抱起來擰乾身上的水。
岸邊圍過來幾個路過的訓練學員,探頭看了一眼這齣鬧劇——一隻火系精靈在旱地上濕淋淋地滴水,一隻水系精靈差點在小腿肚深的水裡淹死,主人蹲在中間,手忙腳亂得像同時在滅兩場火,卻只有兩隻手。
「這就是那個畸變體質……」有人小聲嘀咕,語氣裡混著看熱鬧的興奮跟一絲說不清的同情,「養倆精靈都養成這樣,也是絕了。」
蘇亦凡沒回頭,繼續擰著小藍身上的水,任由那些議論聲飄過去。他早就練出一身當作沒聽見的本事,這點程度的圍觀比起評測那天,簡直溫和得像春風拂面。
小藍擰乾之後,整隻縮成一團窩進他懷裡,濕漉漉的小腦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眼神黏得有點過分,黏得連旁邊的阿紅都察覺出不對,湊過來聞了聞,又莫名其妙地退開,一臉這隻有毒的嫌棄表情。
「你幹嘛這樣看我。」蘇亦凡被這眼神看得有點心虛,下意識地想把牠推開,手上的動作卻悄悄留了三分力,推得不痛不癢,倒像是在幫牠順毛。
小藍不為所動,繼續黏著他,尾巴還不老實地纏上他的手腕,纏得比阿紅第一天纏他的時候還緊。
蘇亦凡低頭看著懷裡這團濕答答又黏人的小東西,嘴上嫌棄,動作上卻沒真的把牠放下,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是嫌牠煩,還是單純捨不得鬆手——這個念頭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把它按了下去,決定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紅在旁邊瞧著這一幕,尾巴的甩動幅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牠盯著窩在蘇亦凡懷裡的小藍看了兩秒,忽然自己也湊過來,硬是把腦袋擠進蘇亦凡另一隻空著的手臂彎裡,動作生硬得不像牠平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
「你又怎麼了。」蘇亦凡低頭看牠,一手還托著濕答答的小藍,另一手被阿紅乾巴巴的腦袋頂得有點費力。
阿紅沒理會他的疑問,逕自往懷裡又擠了擠,還不忘扭頭朝小藍那邊瞪了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這個位置是牠先佔的。
小藍被瞪得毫無反應,只是繼續滴著水,濕漉漉的尾巴不緊不慢地纏著蘇亦凡的手腕,壓根沒把阿紅那點小心思放在眼裡,這份雲淡風輕的遲鈍,比針鋒相對更讓阿紅坐立難安——牠又往前擠了半寸,把整個身子都掛上了蘇亦凡的手臂,重量壓得他手臂微微發酸,卻沒人開口叫牠鬆開。
蘇亦凡雙手都被佔滿,一時進退兩難,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兩隻精靈掛在自己身上,像同時扛著兩袋米,一袋濕的一袋乾巴巴的,誰都不肯先讓誰。
夕陽把河面染成一片橘紅色,晚風帶著水氣拂過,遠處那個垂釣的老頭終於捲起釣線收工,浮標還是沒動靜,看樣子今天大概是白等了一場,蘇亦凡瞄了一眼,替他可惜了半秒,隨即也顧不上這種毫不相干的事,低頭看向懷裡這兩團一濕一乾又互不相讓的小東西。
小藍窩在他懷裡不肯下來,濕透的毛髮把他半邊袖子都浸濕了,阿紅則死死掛在另一邊,一副不打算撤退的架勢。他抱著牠們站起身,往回走的方向邁了一步,又停下,低頭看了那顆濕透的小腦袋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懷裡的力道又收緊了那麼一點點,兩隻份量一起收緊,一邊都沒少半分。
走沒兩步,小藍冷不防打了個噴嚏,一整口河水混著鼻涕全噴在他脖子上,阿紅見狀立刻幸災樂禍地甩了甩尾巴,甩得他另一邊臉上也是一片水花——蘇亦凡杵在原地,一手一隻精靈,兩邊都騰不出手擦臉,只能任由那股濕黏感順著脖子往下淌,仰頭朝天嘆了口氣:「早知道就把你們倆分開抱。」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jYUGbIR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