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測通知這幾天就發了下來,是入學前排定好的行程,躲不掉也拖不得。蘇亦凡站在評測中心的候補區,看著腳下那條劃分等級的白線,線那一頭是劍修元素師們排得整整齊齊的隊伍,隊伍長得望不到頭,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掛著點門派徽章、學院制服,一看就是有來歷的人;線這一頭只有他跟阿紅,外加旁邊三張擺明沒人敢坐的空椅子,冷清得像被隔離的傳染病房。
大廳頂上的電子看板不斷跳動著滾動排名,數字更新得飛快,每跳一次就有人小聲驚呼或嘆氣,蘇亦凡看了兩眼就收回視線——反正等會兒不管跳出什麼數字,他都不指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現在前面幾頁。
他倒也不意外。裂隙容器全球加起來湊不齊一桌麻將,評測中心壓根沒替這種體質單獨設過流程,索性把他們全塞進「其他/待歸類」那一欄,跟幾隻走失的寵物精靈擺在同一份表格裡,連負責叫號的工作人員念到那一欄時,語氣都會不自覺放輕。
「一二七號,蘇亦凡。」廣播裡念到他的號碼時,語氣平板得像在念一份過期便當的條碼。
他起身,阿紅一路小跳步跟在腳邊,尾巴翹得老高,渾然不覺周圍那些竊竊私語裡有一半是在笑牠。
測驗官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桌上攤著一疊表格,看都沒看蘇亦凡一眼,只是照本宣科地念出指令:「請讓你的精靈,對面前的靈氣感應石,執行『觸碰』動作。」
蘇亦凡蹲下身,對著阿紅比了個手勢:「去,碰一下那顆石頭。」
阿紅精神抖擻地應聲衝了出去——目標卻不是那顆巴掌大小、正靜靜躺在檯座上的感應石,而是測驗官桌角那顆用來壓文件的黑曜石鎮紙,體型比感應石大上一圈,顏色也深上不少,單看外觀確實比較像「石頭」該有的樣子。
「不對,是——」蘇亦凡話還沒說完,阿紅已經一口把鎮紙叼起,得意洋洋地舉到他面前邀功,底下那疊被壓住的表格瞬間失去束縛,嘩啦一聲散了滿地。
測驗官的表情從面無表情轉為面色鐵青,只用了不到半秒。
周圍原本各自低頭準備的異能者們,齊刷刷抬起頭看過來,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有人乾脆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蘇亦凡感覺自己後背瞬間爬滿了無數道視線,像是被架在烤爐上翻面。
「牠、牠不是故意的。」他一邊蹲下去撿散落一地的表格,一邊硬著頭皮解釋,「牠對『石頭』的理解可能……比較廣義。」
測驗官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顯然完全不打算採信這個說法,一邊把鎮紙從阿紅嘴裡搶回來,一邊在表格上刷刷寫了幾筆,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好評語。
蘇亦凡蹲在地上撿紙,順口在心裡把這次曲解記進今天的觀察清單——牠不是分不清指令,是判斷標準出了偏差,認石頭認的是「哪個更像石頭」,而不是「哪個是我叫牠碰的那個」。這條記錄跟示範咒那次的失敗,隱隱有種說不上來的相似,他打算晚點再細想。
測驗官顯然還沒打算輕易放過他,翻了翻表格,念出下一項:「第二項,反應測試——放出一道低強度靈氣衝擊波,觀察精靈的迴避反應。」
蘇亦凡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叮囑什麼,測驗官已經抬手,一道淡藍色的光波朝阿紅的方向飄了過去,速度不快,明顯是特意調低了強度,怎麼看都只是走個流程。
按照正常反應,任何一隻精靈看到攻擊靠近,第一直覺都該是閃開。阿紅的直覺卻另闢蹊徑——牠瞪大眼睛,興沖沖地迎上去,張嘴一口把那道光波叼住,像是撲接一顆丟過來的球,尾巴還搖得飛快,一副「主人你看我接得多穩」的邀功姿態。
光波「啵」地一聲在牠嘴裡炸開,沒有造成傷害,卻把牠的半張臉燻得漆黑,活像剛從煙囪裡鑽出來。阿紅愣了兩秒,隨即甩甩頭,一臉茫然地看著蘇亦凡。
「這……不是躲的意思。」蘇亦凡嘴角抽搐了一下,聲音裡透出一絲力不從心,「我從沒教過牠『迴避』兩個字該長什麼樣子,牠壓根不知道這是個要躲的東西。」
測驗官盯著滿臉黑灰、還一臉無辜的阿紅看了半晌,筆尖在「反應遲鈍」跟「攻擊性異常」兩個選項之間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兩個都沒勾,改成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句誰也看不懂的備註。
旁邊候補區排隊的兩個元素師見狀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不算低:「聽說今年評測分數又要跟資源分配掛鉤了。」
「可不是,某某學院這一屆的招生名額都靠這個排名撐著,聽說底下已經吵翻了。」
蘇亦凡沒聽清是哪個學院,那兩人也沒把話說全,只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就住了嘴,轉頭繼續排隊,彷彿剛才那句話從沒說過。他心不在焉地聽進了半句,倒也沒往心裡去——反正跟他這種連正式流程都排不進去的「其他/待歸類」項目,能有什麼關係。
倒是旁邊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趁著空檔跟同事閒聊,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評測分數這東西,說穿了就是資源分配的門票,分數低的學院、家族,下一年撥款直接砍半,誰不緊張。」
蘇亦凡撿完最後一張表格站起身時,正好聽見這句,腦子裡「叮」地響了一下——原來不只是他這種散兵游勇要為分數發愁,那些看起來高高在上的名門正派,一樣得在這條白線後面拚死拚活地卡位置。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這些人之間的距離,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只是誰也不會承認罷了。
這個念頭沒能維持太久,因為阿紅這時候又出手了。
牠大概是覺得剛才那顆鎮紙沒能成功交差,決定再接再厲,一個轉身撲向隔壁桌測驗官正在使用的感應水晶球,張嘴就要往上咬。
「不准碰!」蘇亦凡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迫,「不准碰任何看起來很貴的東西,不准碰任何測驗官桌上的東西,不准把任何東西當成獎品叼走!」
一連串「不准」砸出去,阿紅愣在半空,前爪懸在水晶球上方三公分處,遲遲沒有落下——這是蘇亦凡頭一次一口氣列出這麼多條「絕對不能做」的清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臨時起意的急救措施,日後會被他正式命名成一套技法。
阿紅收回爪子,一臉「我什麼都沒做」的無辜,尾巴卻還忍不住往那顆水晶球的方向擺了擺。
測驗官冷眼看著這一幕,在表格上又添了幾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行為失控傾向,扣分。」
寫到一半,他筆尖頓了頓,劃掉「失控」兩個字,改成「反應過快,判斷偏差」——用詞上這點微妙的差別,他自己八成都沒察覺,卻悄悄把「畸變體質」從「廢物」那個抽屜,挪去了「待觀察」那個抽屜。
蘇亦凡本想爭辯一句「牠已經被制止了不算失控」,話到嘴邊又想想算了——爭辯只會讓場面拖得更久,曝光度更高,不如趕緊把這頁翻過去。他扯著阿紅的後頸皮,把牠拎離水晶球三步遠,順便在心裡把「禁言咒」這個臨時發明記進今天的清單,標上一個問號,打算回去再細細打磨措辭。
剩下的流程,在一片竊笑與交頭接耳中草草結束。蘇亦凡沒指望能拿到什麼像樣的成績,阿紅這一路砸的鍋,足夠讓評測官在報告裡多寫兩頁附註。
榜單張貼出來的時候,蘇亦凡擠在人群外圍,踮腳看了一眼。
一二七號,蘇亦凡,末位。
沒有意外,甚至可以說是意料之中,他心裡連個波瀾都沒起。他伸手把那張薄薄的成績單從公告欄邊角撕下來,摺了兩摺,面無表情地塞進懷裡,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做過很多遍——雖然這其實才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拿到正式成績單。
阿紅蹭到他腳邊,仰頭看他,絲毫沒被剛才扣分的事影響心情,尾巴照樣搖得歡快。
離開評測中心的路上,人群漸漸散去,蘇亦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得比來時慢了一點。
就在他快要走出大門的時候,身後兩個剛結束測驗的異能者擦肩而過,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對同伴說:「聽說了嗎,冰系那邊的頂尖學院,這次排名要是再掉,校方經費就得砍一半,現在裡頭吵得很兇。」
蘇亦凡沒回頭,腳步也沒停,那句話飄進耳朵裡,他甚至沒把「冰系」跟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會有什麼交集聯想在一起,只當成路人隨口的閒話,連個標點都沒在心裡留下。
阿紅倒是回頭看了那兩人一眼,又看看主人,見他毫無反應,便也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低頭啃起一小塊不知何時從測驗官辦公桌角摳下來的木屑,啃得津津有味。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xTiK5skl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