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這次應該我來」這句話在蘇亦凡耳朵裡整整迴盪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早上一份公會委託單貼到布告欄上,他才總算找回一點正常人的思路——委託內容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幫城西一間倉庫清點貨物,順便把幾箱雜物搬到隔壁新租的空屋,工錢不多,勝在不用進遺跡,不用面對聽雪那張隨時準備打分數的臉。
「就這?」胡建湊過來看了一眼委託單,「搬箱子而已,咱倆閉著眼都能幹。」
「別亂立flag。」蘇亦凡把委託單揭下來,「你這句話說完,我現在就開始緊張。」
胡建這才注意到他頂著兩個淺淺的黑眼圈:「你這臉色,跟熬夜打副本似的,昨晚又幹嘛了?」
「跟一句台詞較勁到後半夜。」蘇亦凡含糊帶過,沒細說小藍守著抽屜不肯睡的事,怕解釋起來比昨晚那句「不對不對」還費口舌。
胡建果然沒再追問,樂呵呵地跟著去了倉庫。阿紅小藍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頭,尾巴搖得比平時歡快,像是憋了幾天終於逮到機會出門撒野——小藍今早已經恢復了正常,一路上嘴裡念叨的不再是那句萬能台詞,換成了對阿紅走路姿勢的各種挑剔,這才讓蘇亦凡稍微鬆了口氣,覺得昨晚那場拉鋸總算是翻篇了。
倉庫裡堆著大大小小的箱子,多數是裝了乾貨的木箱,也有幾個裝著易碎瓷器的小箱子單獨擺在角落,貼著顯眼的紅色標籤。管倉庫的老頭把清單遞給蘇亦凡,特意叮囑了一句紅標籤那幾箱要輕拿輕放,說完就自顧自去後頭喝茶,把一堆事丟給他們幾個。
阿紅腳底抹油似地竄向離牠最近的一口木箱,叼起繩結就往外拖——那動作、那力道、連甩尾巴的角度,都跟牠上回在訓練場拖沙箱時如出一轍。
「等等,」蘇亦凡眼看牠拖箱子的路線正對著那堆紅標籤瓷器,趕緊喊了一聲,「你先看清楚方向再拖,那邊——」
他這句提醒才起了個頭,阿紅拖著的木箱已經一頭撞上紅標籤箱堆的邊角,發出「哐」的一聲悶響,好在只是擦過去,沒真的翻倒,卻也驚得蘇亦凡心臟漏跳半拍。
「牠這是……」胡建下巴都快掉下來,「上次靠蠻力硬拖能成功,這次是不是也想故技重施?」
「牠壓根沒『想』,」蘇亦凡蹲下來扶正那口差點遭殃的箱子,「牠是直接把上次那套動作原封不動複製過來,連場地都不打算重新看一眼。」
小藍皺著臉湊過去,一頭撞在阿紅肩上:「你這樣不行,這裡不是訓練場,你沒看見那邊有標籤嗎。」
阿紅梗著脖子回嘴:「上次這麼做,成功了。」
「上次是上次!」小藍難得地提高了音量,「這裡的箱子會碎的懂不懂,碎了東西會少一塊,主人的心臟也會少一塊!」
「上次這麼做,成功了。」阿紅像是壓根沒聽進去,又把這句話原樣重複了一遍,尾巴梗得筆直,一副絕不退讓的架勢。
兩隻精靈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槓上了,阿紅翻來覆去只有那一句「上次這麼做,成功了」,小藍則急得語無倫次,數落牠不看場合、不看對象、不看後果,兩邊誰也說服不了誰,倉庫裡的爭吵聲越來越響,驚得屋樑上棲著的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走一片。
胡建看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補刀:「阿紅妳這叫死不悔改啊,小藍妳這叫皇帝不急太監急,你倆這對活寶,我看誰都拗不過誰。」
「你倒是幫忙拉一下架啊。」蘇亦凡瞪了他一眼,語氣裡藏不住幾分火氣。
「我這叫觀察,」胡建理直氣壯,「拉架多沒意思,看戲才有意思。」
蘇亦凡懶得再理他,蹲下來對著阿紅,試著把指令拆得更細一點:「聽好,這箱是紅標籤的箱子,紅標籤的箱子要輕拿,輕拿的意思是——你搬的時候動作要慢,速度慢,力氣也要小,跟你平時那種衝刺拖法完全不一樣。」
阿紅眨眨眼,看似聽懂了,點了下頭,轉身走向下一口箱子,動作放得很慢,慢到幾乎是用蝸牛的速度往前挪——問題是牠選中的偏偏又是一口最重的乾貨箱,那口箱子壓根沒被牠這股慢吞吞的力道撼動分毫,牠自己反倒因為刻意壓低速度而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蘇亦凡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糾正,「我是叫妳搬紅標籤箱子的時候動作放慢,不是叫妳搬所有箱子都用同一種速度。」
「上次這麼做,成功了。」阿紅從地上爬起來,語氣依舊篤定,彷彿剛才那一屁股跌坐也是計畫的一部分。
胡建笑得直拍大腿:「兄弟,你這示範咒是不是也得升級了,牠這是把你的指令當成了新的『成功公式』,直接照搬,一個字都不肯改。」
「這叫什麼?」蘇亦凡一時語塞,「你聽到什麼?」他蹲下來看著阿紅,語氣裡帶著幾分快要繃不住的無奈,「你理解成什麼?」
沒等他問出第三句,小藍已經搶著開口:「牠理解成——所有箱子都要用蝸牛速度搬,這樣才叫『輕拿』!」
「我沒問你。」蘇亦凡看向小藍。
「我知道,」小藍一臉正經,「但是我猜得比較準。」
「妳倆這是商量好了輪流搶答嗎。」蘇亦凡半天憋不出反駁的話,索性把後半句「為什麼」按下不提,改成一聲長長的嘆氣,蹲在原地不吭聲,任由那口紋絲不動的木箱杵在原地充當這場鬧劇的紀念碑。
出乎意料的是,阿紅那套「所有箱子都用蝸牛速度」的死板方法,套在最後一口真正的紅標籤瓷器箱上時,竟然歪打正著地派上了用場——牠慢吞吞地把那口箱子挪到指定位置,動作僵硬得像被人放慢了十倍速播放,卻真的一路穩穩當當,一個瓷片都沒碰碎。管倉庫的老頭探頭出來瞧了瞧,難得地誇了一句「這隻手腳倒挺穩」,蘇亦凡杵在旁邊,哭笑不得地看著阿紅一臉「看吧我就說成功了」的驕傲表情,嘴上想反駁,最後卻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算妳厲害」。
「這算什麼,」胡建感嘆,「死腦筋走到頭,居然也能撞對地方,你這兩隻精靈,真是不講道理地走運。」
老頭臨走前多嘴提了一句,說最近有幾個公會的人來打聽過雜牌精靈這批貨怎麼樣,語氣裡似乎透著點意外——這話蘇亦凡沒往心裡去,把箱子清點完的時候,順手在記錄單角落瞥見一行小字,寫著「畸變體質協作評價:尚可」,一閃而過,沒人特別提起。
當天傍晚回到住處,蘇亦凡翻出那本已經被爪印蹂躪得不成樣子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正正經經寫下四個字:「過擬合期」。寫完盯著看了兩秒,又在底下補了一行小字——「特徵:死板套用單一成功經驗,適用範圍與否無關,本精靈概不負責」,寫完自己先笑出聲,覺得這行字比任何官方定義都精準。
阿紅湊過來看他寫字,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文字,卻莫名其妙地覺得這是件值得驕傲的事,繞著他的椅子轉了兩圈,尾巴翹得老高。
小藍趴在一旁,看看阿紅,又看看那本筆記本,嘀咕了一句:「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蘇亦凡把筆一放,「反正妳自己昨晚也把一句話用到天荒地老,五十步別笑百步。」
小藍瞬間噎住,梗著脖子想反駁,卻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樣的話,最後只能悻悻地把腦袋轉到一邊去,假裝沒聽見,尾巴卻誠實地垂了下去,一副輸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
胡建在旁邊看得樂不可支,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煞有其事地也記了一筆:「我這是替後人存個檔,以後誰要是不信這兩隻能鬧成這樣,我這就是鐵證。」
「你那本子留著寫你自己闖的禍就夠厚了。」蘇亦凡瞥他一眼,順手把筆記本收好。
夜深的時候,蘇亦凡正準備熄燈,阿紅忽然一躍跳上書桌,一臉嚴肅地站定,尾巴筆直豎起:「主人,本精靈決定了,明天繼續用這招。」
「用哪招。」蘇亦凡心裡已經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次一定又對。」阿紅一字一頓地說,語氣篤定得可怕,彷彿宣告的不是一句蠢話,而是什麼不容置疑的真理。
蘇亦凡盯著牠看了兩秒,那句「妳確定嗎」到底沒問出口,只覺得後背悄悄爬過一陣涼意——他隱約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怎麼都不像是什麼好兆頭。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TMhXCpO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