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祭典｜薩滿黃昏》 - 第九章：第一縷沙礫的蠶食

清晨最後一縷灰霧在重型機器的轟鳴聲中被硬生生的攪碎，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慘白的死寂。

邊界線外側，赫蓮那輛奢華的黑色轎車車門再度打開。而這一次，她沒有安坐在後座，而是踩著那一雙一塵不染、不沾半點泥濘的純白絲絨高跟鞋，優雅而冷冽地走到了那台最巨大的、漆著刺眼黃色的重型推土機前。

她那雙大理石般完美的面容上，此時覆蓋著一層比大霧還要冰冷的殺意。

前幾批進去的探測隊、律師和黑衣保鏢，在一夜之間全部音訊全無。夜紋刺青館散發出來的墨香，以及空氣中越來越濃烈的殘燼焦味，已經徹底地激怒了這位習慣用體制、名譽與法律去主宰一切的世俗名媛。

「赫蓮小姐，真的要直接推過去嗎？工人們都在傳出，昨晚刺青館裡有慘叫聲，進去的人都變成了……變成了開花的死屍……」現場工頭顫抖著，連安全帽都快要拿不穩。

「開花的死屍？」

赫蓮優雅地抬起戴著白色絲絨手套的手，輕蔑地摘下頭上的黑色蕾絲禮帽，冷冷地扔在泥濘中：

「在這條邊界線上，只有我赫氏家族的規矩才是唯一的實體。通知所有司機，立刻啟動引擎。不管裡面是什麼鬼神、什麼刺青館，全部給我用履帶碾碎，填平這個髒亂的舊城區！」

「轟隆隆隆——！」

十幾台鋼鐵巨獸的引擎同時發出最狂暴的咆哮，滾滾重油煙霧一瞬間將清晨的慘白天空染成一片焦黑。第一台巨型推土機的履帶已經狠狠地碾過了邊界線的第一塊石板，朝著糜慕的花店與薇拉的刺青館，發動了最不講體面的體制清理。

與此同時，邊界線內側的花店深處。

長明燈火此時搖曳得如同一條快要斷裂的細線。

「呃啊……！」

跌跪在泥濘地板上的巫明，喉嚨裡突然爆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極致沙啞的嘶吼。那不是因為枯藤穿骨的劇痛，而是一種比痛楚更讓人感到恐懼的虛無。

隨著外面推土機的履帶碾碎邊界線，迷霧城的殘酷規則在這一瞬間以千倍的速度在他身上應驗出來。

他的右手、他的胸口，乃至大半個身躯，那些原本被糜慕用枯藤強行鎖住的血肉，此時此刻，竟然再度出現了恐怖的風化。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1v2ubUFp

這一次，不是一縷一縷地飄散，而是大片大片的皮膚、骨骼，在沒有任何傷口的情況下，突兀地化作了一種如同雪一般的白色沙礫。

他的生命，正在被迷霧城的時間瘋狂地蠶食着。

「巫明……」

糜慕站在他的身前，那身沉重的黑蕾絲長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她那張慘白的面容上，那一抹墨黑色的雙唇抿得沒有一絲血色。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7qvRWz5G6

她長年失去了私人記憶，不知道什麼是恐懼，但看著巫明那具半人半植物的作品，在她眼前一寸寸塌陷、化作毫無尊嚴的白沙時，她體內那95分偏執的造物主主骨，又再次徹底地被點燃了。

「我說過，你是我這輩子最完美的作品。」

糜慕那慘白、透明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那柄草月流古董剪刀：

「這場霧想吞你的肉身，外面的鋼鐵想清理你的骨血。但我這柄剪刀，沒答應！」

然而，巫明的指尖依舊在化為白沙，大片大片的白色沙礫在花店內狂亂的風中飄散。草月流的枯藤雖然硬，但如果載體徹底化為虛無，再淩厲的線條也只會散落成地上的廢料。

「需要時間……需要停擺這裡的時間……」糜慕在心裡瘋狂地吶喊。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絕對分水嶺，花店那長滿青苔的地板下，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陣沉悶、宏大、且帶著金屬撞擊聲的古老嗡鳴。

「當——！當——！當——！」

那不是鐘聲，那是來自舊城區地底深處、充滿歌德風的「歿城聖殿」內，無數個自鳴齒輪與骨殖天秤在瘋狂嚙合的聲音！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無形、如同黑洞般恐怖的暗黑薩滿精神連動，一瞬間穿透了花店的地板，直接刺入了糜慕那失去記憶的大腦深處。

在那個終年大霧不散的下沉區核心，一間長滿了青銅銹跡的鐘錶舖內。

遊走於人間與黑暗維度之間的鐘錶匠·羅修，此時正冷冷地佇立在巨大的骨殖天秤前。祂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鐘錶匠圍裙，雙手精準地撥動著一尊巨大的自鳴指針。

就在外面推土機踏入邊界線、巫明肉身沙化的那一刻，羅修那一隻一直閉著的「左眼」，毫無預兆地、轟然的睜開！

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真千骨瞳」！

那隻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無數個微縮、重疊、帶著森森白骨紋路的自鳴齒輪，在瘋狂地逆向旋轉。當這隻「真千骨瞳」睜開的瞬間，羅修眼中的世界一瞬間褪去了色彩。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kTFiyLLB

外面的重型推土機、赫氏名媛的雪松香水，乃至巫明身上那件破碎的新郎西裝，在祂的眼裡，都變成了一條一條可以被隨意裁剪的時間絲線。

「外面的活人，用鋼鐵驚動了地底。那就連本帶利，一併結算了吧。」

羅修用祂那隻真千骨瞳死死地鎖定了外面的推土機，同時，祂那股強大、冷冽的薩滿意念，隔著重重的黑土，與糜慕那柄草月流剪刀一瞬間達成了一體化。

下沉區的死鐵律在這一刻，透過羅修的雙唇，化作了響徹地底的黑死咒言靈：

「粵語為咒，字句愈粗鄙，黑死咒愈強大！」

「屌你老母，踩入嚟就咪撚使諗住……完好無缺咁走翻出去！」

一聲最地道、最粗鄙、在世俗被視為市井粗口的港式粵語，在羅修真千骨瞳的催動下，瞬間化作了實體化、密密麻麻、如同黑蜂一般的黑死詛咒言靈，順著自鳴齒輪的嚙合，轟然爆發！

「咔嗒！」

羅修的手指在天秤上一撥，強行將巫明周圍的時間指針，硬生生往後撥慢了三個刻度！

花店內，巫明那原本正在瘋狂沙化、飄散的鎖骨與右手，在這一記粵語黑死咒與自鳴齒輪的定格下，竟然奇蹟般地「卡」在了半空中。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ZoetTpTr

那些飄散的白色沙礫，彷彿被無形的時間絲線硬生生的拽住，再度黏合回了他那長滿枯藤與黑薔薇的傷口之中。

沙化停住了。時間被這隻「真千骨瞳」強行鎖死在毀滅的前一秒。

而外面那台最大的、已經碾過第一塊石板的重型推土機，在接觸到羅修那句最粗鄙、最強大的粵語黑死咒言靈時，履帶與引擎的鋼鐵零件，竟然在清晨的慘白光線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腐爛、生滿青銅銹跡，最終「轟」的一聲，在赫蓮驚恐的注視下，徹底地化作了地底下最腐朽的肥料。

執念經紀拿著賬簿守在暗處，雅黛絲的骨傘敲擊聲再度響起，葬老師坐在藤椅上優雅地磕掉煙灰。

這座由三大核心長老聯手、配合鐘錶匠羅修「真千骨瞳」與粵語黑死咒織成的永夜祭典，已經在將現代文明的鋼鐵狂潮，狠狠地釘死在了這條狹窄的邊界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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