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祭典｜薩滿黃昏》 - 第七章：邊界線外的鋼鐵巨獸

舊城區迎來了有史以來最為死寂的黃昏。

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好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死死地扣在巴洛克式的破損屋簷上。黑雨雖然停了，但空氣卻黏稠得好像是由無數悔恨的淚水與死灰凝固而成。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FcMd9g39

整條邊界線的空氣彷彿被抽乾，唯有那一股從地底深處、無聲之樹根莖裡散發出來的黑土腥味，與白蠟鋪的殘蠟焦香交織在一起，沉重得讓人無法正常呼吸。

然而，在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背後，邊界線外側的世俗世界，卻在爆發著最粗獷、最冰冷的鋼鐵轟鳴。

「轟隆隆隆——」

巨大的履帶碾碎了外側的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十幾台高聳入雲、被塗成冰冷亮黃色的重型推土機與挖掘機，如同沉睡中醒來的鋼鐵巨獸，排成了一道冰冷的鐵壁，死死地對準了這條終年霧雨的古老後巷。

巨獸的頂端，巨大的鋼製怪手在空中肆虐，投射下大片臃腫、貪婪的陰影。

「測量數據已經全部作廢了，昨晚進去的探測隊和律師全都瘋了，據說在地道裡看到了沒有影子的鬼魂。」

一名戴著安全帽、臉色發白的現場工頭，一邊擦著冷汗，一邊戰戰兢兢地對著身旁那輛奢華黑色轎車匯報：

「赫蓮小姐，裡面的磁場太詭異了，所有的精密金屬儀器一跨過邊界線就會莫名其妙地生鏽碎裂。工人們都說這裡有詛咒，不敢開工啊……」

轎車的車窗緩緩地降下，露出了赫蓮那張完美得如同古董大理石雕像般的精緻面容。她身上那股名貴、冷冽的雪松香水味，在污濁的重油煙氣中顯得格格不入。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vKTm7TaY

她那雙毫無情緒起伏的雙眸，冷冷地穿過狂暴的鋼鐵機器，筆直地鎖定了大霧深處那間斑駁的花店，以及那一間沒有招牌的破舊白蠟舖。

昨晚，雅黛絲的鎏金白骨剪刀與葬老師的大地死灰，確實撕碎了家族的體面。但對外面這個用無數金錢與規矩堆砌起來的頂級財閥而言，越是未知的反抗，就越是要用最絕對、最粗暴的實用主義去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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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這個世上，只有權勢與法律才是唯一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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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蓮優雅地戴上純白色的絲絨手套，聲音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

「通知工程隊，不計成本，不需要再進行任何精準測量。明天日落前，不管裡面有什麼，推土機直接推過去。把這片髒亂的廢墟、連同裡面的妖魔鬼怪，全部夷為平地，填平下沉區。」

「這座黃金牢籠，妳終究是帶不進迷霧城的，赫蓮小姐。」

一聲斯文、優雅卻冷酷得不帶一絲生氣的港式粵語，毫無預兆地在轎車旁響起。

地產財閥的黑衣保鏢們一瞬間大驚，紛紛拔出了腰間的金屬警棍，然而，當他們轉過頭時，卻發現那個穿著筆挺港式三件頭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執念經紀」，不知何時已經施施然站在了轎車的陰影裡。

他的手上，依舊緊緊攥著那本墨黑色牛皮裝訂的古老賬簿。

「你居然還敢出來？」赫蓮轉過頭，大理石般的面容上泛起了一絲冷冽的殺意：

「昨晚你用那些裝神弄鬼的帳目嚇退了律師，但今天，你身後那間破爛的刺青館和花店，在這些鋼鐵巨獸面前，不過是兩個等著被清理的垃圾。你的老闆娘救不了你，裡面的引路人也救不了你。」

執念經紀推了推金絲眼鏡，斯文的外表下，那雙眼睛卻像是一面結了冰的湖水，不審判，也不共情。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Nh3ZHdRY

「垃圾？大老細，你哋真係太過高傲喇。」

執念經紀冷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指在賬簿泛黃的紙張上輕輕的敲擊着，發出啪、啪、啪的沉悶聲響：

「你哋財閥家族為咗爬上今日呢個位，雙手沾滿了幾多舊城區凡人嘅血汗同絕望？你以為妳手裡握著的是拆遷條例？唔好意思，我本簿仔寫得清清楚楚，妳手裡握著的，全部都是妳祖先遺留下來、仲未清還嘅靈魂爛帳。」

他緩緩地退後了半步，身形在翻滾的灰霧中變得有些不真實：

「明日日落前？唔使等聽日喇。我老闆娘薇拉，今晚就會喺夜紋刺青館，將你哋全個家族百年嚟嘅罪孽，一針一針咁，全部幫你哋埋單收皮！」

幾乎是在執念經紀話音剛落的一瞬間，他身後的濃霧裡，那一座隱匿在橫街窄巷最深處、散發著墨香與血腥味的「夜紋刺青館」，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極其濃烈且黏稠的黑死咒氣場。

刺青館的木門無聲地敞開。

一陣極其冰冷、甚至帶著刻骨銘心痛覺的風，一瞬間從館內湧了出來，化作無數道墨黑色的言靈絲線，與空氣中的黑雨、以及遠處暮夫人的殘蠟焦味狠狠地纏繞在一起。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IpMoH4KS

那些隆隆轟鳴的黃色推土機，在接觸到這股黑墨氣場的一瞬間，鋼鐵的外殼竟然開始發出刺耳的「吱呀」扭曲聲，甚至連引擎的重油煙氣，都在這股腐朽的幽香中一寸一寸被逼退。

花店內，長明燈火劇烈的搖晃着。

糜慕站在橡木座前，慘白的面容上那一抹黑唇緊緊閉著，手中的草月流古董剪刀在黑暗中發出清脆的嗡鳴。在她身旁，半人半植物的巫明死死地攥著那隻長滿了刺與薔薇的右手，黑色的眼眸裡燃燒著瘋狂的野性。

他聽到了門外鋼鐵巨獸的咆哮，也聽到了執念經紀的冰冷清算。

「糜慕……外面的鋼鐵要來拆妳的花店了。」巫明沙啞地笑著，體內那些黑金色枯藤因為外面的體制逼近，而再次在他骨髓深處引發了極致的美學痛覺：

「妳準備好，用妳那柄草月流的剪刀，去給這群開著推土機的世俗惡人……送上一場最華麗的薩滿黃昏了嗎？」

糜慕盯著窗外那排排高聳的鋼鐵怪手，她雖然失去了所有的私人記憶，但她那滿分高尚的風骨，卻在這一刻，與地底葬老師的黑土、暮夫人的白蠟、以及薇拉老闆娘的刺青針，達成了最完美、最無懈可擊的暗黑薩滿之共鳴。

她緩緩地舉起古董剪刀，黑唇微啟，冰冷的字句在漫天灰霧中，擲地有聲：

「我的廢墟，由我主宰。外面的活人，今晚一個也別想完好無缺地走出去。」

「咔嚓！」

古董剪刀在燭火下折射出一道淩厲、前衛且不向任何命運妥協的終極寒光。在鋼鐵巨獸的冰冷轟鳴與夜紋刺青館黑死咒的瘋狂蓄勢中，沉重地閉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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