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祭典｜薩滿黃昏》 - 第六章：無聲樹旁的舊藤椅

清晨的霧雨愈發黏稠，好像一層化不開的灰墨，沉重地壓在舊城區的每一座巴洛克殘軀上。

在這片連天光都無法徹底地照亮的廢墟最深處，有一處連大霧都隱隱退避的死寂邊界。那裡沒有縱橫交錯的窄巷，只有一片被黑雨浸透、泛著墨綠光澤的肥沃黑土。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k1YMz9k1

而在這片黑土的正中央，正靜靜佇立著一棵巨大、扭曲、甚至沒有半片綠葉的古老巨木……這就是無聲之樹。

祂的樹幹呈現出一種近乎骨殖般的死白，無數根粗壯的根莖如同隆起的青筋，深深地扎進舊城區的地底深處。祂不開花，也不結果，只在黑夜中默默吸吮著全城百年間所有最極致的思念、怨恨、虛榮與痛覺。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MY254UCc

這裡埋葬了這座城最不堪的廢料，也是整個舊城區宇宙最龐大的靈魂核心。

薩滿長老葬老師，此時正安靜地坐在無聲之樹旁。

祂陷在那張破舊、甚至有些散開的舊藤椅裡，身上披着一領沾滿了露水的破敗長袍。祂的面容蒼老得如同樹皮，那雙長滿了歲月溝壑的雙手，依舊披著那一層無論如何洗、如何刮，都早已融入肌膚深處的、洗不掉的黑土。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imHLGGc4

祂不審判，不共情，只是用那雙死寂的眼睛，默默地看著眼前翻湧的泥土。

「沙、沙……」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踩著濕冷的泥濘，不緊不慢地走入了這片死寂的黑土邊界。

「葬老，暮夫人那邊收番嚟嘅『世俗廢料』，我幫你送過嚟了。」

執念經紀收起了黑傘，斯文優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他那身筆挺的港式三件頭西裝在灰霧中顯得與這片廢墟格格不入，但他那雙冷酷如冰湖的雙眼，卻無比自然地融入了這份死寂。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ubRAE7QU

他隨手將那一大袋沉甸甸、散發著冰冷惡意的財閥物件——那些鋼錶、金屬領夾灰與被撕碎的強拆公文，穩穩地拋在了葬老師的舊藤椅旁。

當那袋廢料一落地，裡面的虛榮與恐懼便在黑土的刺激下，再次發出墨紅色的微弱悲鳴。

葬老師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舉起右手那柄長長的古董煙斗，將火星點燃。煙斗裡裝著的，是用這無聲之樹下最深處的黑土，一口口精心烘製出來的死灰煙草。

祂深深地吸了一口，隨後，優雅而緩慢地對著那袋世俗廢料，吐出了一口濃稠、死寂的煙霧。

「呼——」

死灰色的煙霧凝聚不散，如同一層厚重的喪綢，一瞬間將那袋物件層層的包裹着。那些財閥留下的名貴金屬，在接觸到這股大地的死灰時，竟然在幾秒鐘內瘋狂地氧化、生鏽、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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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壹，你今朝過嚟嘅時候，外面那些推土機的聲音，是不是消停了點？」

葬老師沙啞地開口，聲音蒼老得像是風吹過枯乾的古樹。祂一邊說著，左手一邊拎起了那把陪伴了祂無數個黑夜的無齒鐵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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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暫時消停了。但雅黛絲昨天剪碎了兩個黑衣保鑣，赫氏家族的那位『溫室之花』，今日日落前一定會帶動外面最頂級的『體制清理』再次進來。」

執念經紀操著冷靜的港式粵語，眼神冷冽地盯著無聲之樹的根莖：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bb7hVJ3C

「下沉區那邊，羅修的齒輪自鳴得越來越響，『真千骨瞳』恐怕已經按捺不住了。葬老，這棵無聲之樹，今天似乎也有些躁動？」

「因為這土地正在流血啊。」

葬老師冷笑了一聲。祂緩緩地從舊藤椅上站起身，提著那把無齒鐵鏟，走到那袋已經風化了大半的世俗廢料前，狠狠地一鏟子翻開了腳下的黑土：

「那些活人，總以為用幾張蓋了鋼印的契約，就能夷平這裡。他們竟然不知道，這地底下埋著的，是幾十部作品留下來的骨血……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雨両肥料。」

「砰！」

隨著葬老師的鐵鏟落下，那袋充滿了財閥貪婪與虛榮的廢料，被狠狠地埋進了無聲之樹最粗壯的一根死白根莖下。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jP7Sljzr

而在那一瞬間，整片黑土邊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無聲之樹的無數枯枝在霧雨中發出憤怒、瘋狂的沙沙低語，開始瘋狂地將那些世俗惡人的殘骸榨乾、吞噬，化作了祂最肥沃的養分。

這股由黑土、死灰與殘蠟廢料交織而成的巨大薩滿能量，順著無聲之樹深扎在地底的根莖，如同海嘯一般，一瞬間在整個舊城區的地下瘋狂地蔓延起來！

同一時間，邊界線內側的花店裡。

一陣突如其來的、來自地底最深處的劇烈的震顫，讓黑沉橡木桌上的長明燭火險些熄滅。

「唔……啊啊啊啊——！」

角落裡的巫明原本正靠在木座旁歇息，在這一瞬間，他整個人猛地弓了起來，喉嚨裡爆發出了一聲近乎野獸、極致隱忍的痛苦咆哮。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ZfoVkpHm

那不是普通的痛，那是因為地底無聲之樹吞噬了肥料、氣場大改，從而引發了他體內枯藤的瘋狂「美學痛覺共鳴」！

扎根在他骨髓與骨膜深處的那些黑金色枯藤，在這一刻彷彿受到了大地的召喚，開始在他皮下瘋狂地暴長、蠕動。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sY2VoAuJx

一根根長滿了倒刺的黑色藤蔓，硬生生刺破了他那件破碎的新郎西裝，與他胸口的血肉、骨骼進行著更深層次的暴力綾殺。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4XElfA0W

一朵一朵發黑的黑薔薇在他的傷口處瘋狂地裂開，貪婪地噴湧出墨紅色的血芒。

肉身即花器，血肉即泥土。

他正在經受著暗黑薩滿最極致的「薩滿病」洗禮。每一下的心跳，都好像是被千百根鋼針同時穿透骨髓，痛得他全身的肌肉紋理都在劇烈痙攣、顫抖。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nnYmXg5Z

然而，即便承受著這樣獸神般的痛楚，巫明那雙黑色的眼眸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恨，反而燃燒著一種死不回頭的瘋狂野性。

他死死地瞪著前方，透過指縫，看著自己那隻已經完全化為草月流雕塑、長滿黑薔薇的右手，沙啞地嘶吼：

「來啊……再來啊！這點痛……比起外面那個虛偽的偽婚禮，根本算不了什麼！」

糜慕就站在他的身前。

她那張慘白如大理石的面容上，那一抹墨黑色的嘴唇緊緊抿著。她沒有記憶，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但她手中那柄草月流古董剪刀，卻在巫明體內枯藤瘋狂共鳴的這一刻，開始發出了細微、清脆的薩滿嗡鳴。

她的指尖在顫抖着。那股由巫明體內傳來的、對自由偏執到發瘋的滾燙溫度，順著空氣中的血腥味，再次狠狠地撞擊在她那顆死寂的枯骨之心上。

糜慕盯著巫明胸口那些隆起、凌厲如利刃般的黑色枯藤線條。那種殘缺、病態、卻又奢華到了極致的立體構圖，在她那滿分級別的草月流眼光裡，散發著一種足以讓世俗窒息的終極美感。

「我不會讓你散成白沙。」

糜慕上前一步，黑蕾絲裙擺在血水與泥濘中拖曳出決絕的弧度。她緩緩地舉起那柄古董剪刀，雙眼裡倒映著巫明體內那些瘋狂暴長的枯藤，聲音冷冽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卻帶著不可一世的霸氣：

「你是我的素材。哪怕全城的黑土都在翻湧，我也會用我這柄剪刀，把你裁剪成這世上最驕傲、永不凋零的枯骨薔薇。」

「咔嚓！」

糜慕在燭火定格的一瞬間，再次對著虛空大膽、前衛地剪下。

花店外，葬老師坐在那張破舊的舊藤椅上，緩緩地磕掉了煙斗裡的最後一抹死灰；執念經紀在霧中抬了抬眼鏡，冷眼看著即將崩潰的邊界線。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YOJpxgiG

在地底深處，鐘錶匠羅修的齒輪自鳴聲已經逼近了花店的地板，而雅黛絲的骨傘敲擊聲，也再次在深夜的巷弄裡隱隱的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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