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初歇,舊城區那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橫街窄巷,再度被一層濕冷而黏稠的灰霧死死的封鎖着。
這裡的空氣是不流動的,沉重得好像是混雜了無數死者的嘆息,時間也在這片廢墟裡失去了流動的意義,唯有破損的維多利亞式屋簷上,偶爾滴落一兩聲帶著墨色與煤煙味的沉悶水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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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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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幾乎連活人都不敢踏入的窄巷最深處,一盞古老、斑駁且早已生滿銹綠的馬燈,正孤零零地懸掛在一座沒有招牌、木門早已腐朽至發黑的老舖門前。
那盞燈的火苗極其微弱,在黏稠的灰霧中散發著病態的慘白,但卻是這條死寂巷弄裡唯一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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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暮夫人的白蠟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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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內光線昏暗,四壁的黑沉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無數支粗細不一、呈死白色的長蠟燭。
這些並非外面世界用機器大量生產的普通石蠟,每一支,都是暮夫人長年累月游走於舊城區的陰影中,親手收集那些在絕望、背叛與極致悔恨中流淚的靈魂,所凝固而成的「最後一滴淚」。
對外面的活人而言,眼淚只是水分;但在這間舖子裡,眼淚是承載著靈魂肉身燃燒代價的、最沉重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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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年紀的暮夫人,此時正身穿著那一身一絲不苟、洗得有些褪色的黑白歌德蕾絲長裙,安靜地端坐在冰冷的櫃檯後。
祂那張佈滿了歲月溝壑與風霜的面容,在昏暗的微光中顯得無比慈悲,卻又透著一種凌駕於生死之上的冷冽。
祂那雙焦黑的指尖正緩慢地翻動著幾塊尚未成型的殘蠟,每揉搓一下,空氣中便會散發出一股黏稠、空靈,且帶著肉身燃燒代價的特殊焦味。
那是執念被高熱熔化時才會產生的氣味,腥甜而刺鼻,在舖子裡層層疊疊地累積了不知多少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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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祂的左肩上,那一隻半枯半榮的骨鴉,正冷眼睥睨著空無一人的店門口。這隻詭異的黑鳥一邊是漆黑如夜、泛著墨綠光澤的羽翼,另一邊卻是慘白裸露、甚至能看見關節結構的森森白骨。
正在此時,骨鴉那死寂的雙眼突然微微一縮,在黑雨過後的死寂中,發出了一聲刺耳而尖銳的啼叫: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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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吵,有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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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夫人連頭都沒有抬起,聲音蒼老、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薩滿威嚴。祂那雙焦黑的手指沒有停下,依舊精準地將一滴剛帶回來的、泛著幽藍光芒的悔恨之淚,揉進了身前的死白殘蠟中。
幾乎是在祂話音剛落的一瞬間,一雙擦得鋥亮、卻沾了一絲泥濘的黑皮鞋,優雅而從容地跨進了白蠟舖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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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夫人,今晚收尾收得幾順利。薇拉老闆娘那邊交代落嘅『爛帳』,我已經全部清理妥當。」
執念經紀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身上的港式三件頭西裝打理得依舊得體,連一絲黑雨的皺褶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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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將白蠟舖那扇斑駁的木門緩緩關上,將外面的灰霧隔絕在門外,隨後將手中那一本墨黑色牛皮裝訂的賬簿,穩穩地放在了黑沉的櫃檯上。
隨之一同落下的,還有一大袋沉甸甸、散發著冰冷惡意的執念物件——都是外面那些地產財閥和探測隊員,在被雅黛絲用白骨剪刀抽乾維度、被葬老師用死灰煙草風化機器時,所殘留下來的虛榮、貪婪與極致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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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阿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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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夫人這才緩緩抬起頭,祂那雙焦黑的指尖輕輕的撫過那袋執念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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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東西在祂的觸碰下,竟然開始隱隱溢出墨紅色的悲鳴與慘叫。那是一些名貴的鋼錶、印著財閥徽章的金屬領夾,以及幾張被揉碎的強拆公文。
這些由世俗強權所留下的腐爛情感,在白蠟舖內純粹的死寂面前,都顯得無比粗鄙,但卻又是極佳的原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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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那些活人,推土機雖然被葬老師的大地死灰暫時風化了,但赫氏家族背後的財閥力量,絕對不會就此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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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經紀拉開一張斑駁、長滿青苔的木椅坐下,操著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譏諷的港式粵語分析道:
「地產律師雖然被雅黛絲嚇破了膽,連滾帶爬逃了出去,但他們背後的『溫室之花』赫蓮小姐,手裡握著的法律文件與世俗權勢,背景極深。明日日落前,他們一定會發動更大規模、甚至不講體面的『體制清理』。
而且,下沉區那邊,鐘錶匠維修的齒輪今晚自鳴得有些急促,我過嚟嘅時候,聽到地底傳嚟一陣陣自鳴鐘嘅嗡鳴,看來地底的封印也快要被外面的重型機器震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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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夫人一邊聽著,一邊優雅地從櫃檯下的暗格裡,劃破了一根由枯骨削製而成的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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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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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猛然跳躍起來,將暮夫人那張慘白的面容映照出一種詭異的青藍色。祂將火苗遞上前,精準地引燃了櫃檯中央那一座造型古老、散發著死寂氣息的無淚聖母銀燭台。
當那一支慘白的靈魂之蠟被點燃的一瞬間,白色的火焰在半空中拉扯出無數道扭曲、如惡魔觸手般的陰影。
那一股帶著肉身燃燒代價的特殊殘蠟焦味,一瞬間將整間老舖層層包裹着,逼得連角落裡的灰霧都開始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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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夫人盯著那抹病態、甚至有些空靈的火光,眼神深得如同舊城區終年不散的大霧,祂緩緩地開口,聲音帶著薩滿對命運的最高審判:
「火點著咗。痛嘅話,就諗吓佢哋愛名利嘅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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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看向執念經紀,黑白蕾絲長裙在陰影中緩緩地散開,如同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枯萎百合:
「阿壹,把這些收回來的世俗廢料,明天一早送到葬老師那棵無聲之樹下。那些貪婪與虛榮,是這座舊城區地底最好的『雨露肥料』……
既然外面的財閥想用冰冷的規規矩矩來抹去這座舊城區,那我們這群老骨頭,就用這百年間收集的所有悔恨與淚水,陪他們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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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我聽朝一早就送過去,順便睇下葬老師張藤椅有冇被黑雨打濕。」執念經紀點了點頭,優雅地合上賬簿,將其插回西裝內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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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暮夫人肩膀上的骨鴉再次發出低沉的啼叫,白蠟燭的眼淚順著銀燭台一滴滴滑落,在黑沉的橡木櫃檯上凝固成新的、殘破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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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街角沒有招牌的白蠟舖,在黑雨過後的深夜裡,依舊散發著幽微而致命的微光。這不是一間拯救凡人的避難所,這不是廉價的治癒,這是舊城區薩滿天團在風暴來臨前,最冷靜、最高尚的靈魂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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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慕的花店用枯藤鎖著肉身,薇拉的刺青館用黑墨刻下詛咒,而暮夫人的白蠟舖,則在黑暗中,靜靜地為所有人點燃了靈魂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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