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亮光再次被厚重的烏雲徹底的攪碎,整個舊城區再度陷入一場無邊無際的幽暗深淵。
那黏稠如墨的黑雨落在石板路上,沖刷著那些從刺青館蔓延開來的黑墨香氣,卻沖不散空氣中那股如死灰般黏膩的沉重。
「非法侵佔?我哋夜紋刺青館喺呢度幫人刻骨銘心嘅時候,你哋老細阿爺都仲未出世啊。」
阿壹冷冷地合上手中的墨黑色牛皮賬簿。他那身筆挺的港式三件頭西裝在黑雨中不沾一絲泥濘,戴著眼鏡的雙眸閃爍著如同冰湖般的冷冽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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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一頓搶白的地產律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眼前這個斯文卻散發恐怖氣息的男人,終於惱羞成怒,轉身對著身後的探測隊與幾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保鏢大吼:
「別跟這個瘋子廢話!把他的舖子砸了!把機器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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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黑衣保鏢面目猙獰,踩著泥濘,揮舞著鐵棍便朝執念經紀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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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他們即將跨越刺青館門檻的一瞬間,深夜寂靜的石板路上,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陣極其清脆、極有節奏的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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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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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緊不慢,沉穩中帶著一種讓人骨頭裡發冷的詭異旋律。每響一聲,空氣中那股屬於現代機器的電子藍光便好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滅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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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滾的濃霧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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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穿維多利亞晚期黑色繁複蕾絲長裙的哥德少女,施施然從大霧深處走了出來。她長得極具古典美,面容的慘白,眼神空靈得不帶一絲活人的生氣。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長明燈火與黑雨的映照下,她的腳下、她的身後,竟然沒有一絲影子。
她是維度審判者……雅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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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撐著一柄由累累白骨打造而成的精緻骨傘,另一手緩緩地揮動著一柄黑鐵折扇。隨著她折扇的揮動,空氣中原本濃烈的墨香,一瞬間被一股「舊絲腐熱與藥水味的冷香」所取代。
她腰間那一條黑鐵鑄成的束腰,此時更因為感受到了生人的貪婪,而發出了一陣飢餓、尖銳的「吱呀」扭曲聲。
那兩名衝上前的黑衣保鏢,在看清雅黛絲那雙沒有影子的雙腳時,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臉上一瞬間被恐懼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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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是個什麼東西?!」地產律師嚇得倒退了三步,金絲眼鏡險些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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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黛絲微微歪了歪頭,空靈的雙眸冷眼睥睨著這群滿身銅臭的世俗之人。她的指尖緩緩地探入蕾絲裙擺,從中摸出了一把「鎏金白骨剪刀」。
當剪刀一出,寒光將黑雨照得極為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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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地產財閥嘅罪……厚得讓人想哭。」
雅黛絲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聲音縹緲得如同在廢墟裡迴盪的幽靈:
「臃腫、貪婪、為了利益將靈魂都出賣乾淨。你哋身上那層虛偽的立體厚度,真係醜陋到……讓人忍不住想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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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雅黛絲的身影在濃霧中一瞬間拉扯出一道無影的殘芒,手中鎏金白骨剪刀發出一聲清脆、決絕的銳響——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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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黑衣保鏢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在他們的鐵棍即將揮下的那一刻,他們的肉身、他們的衣服、連同他們靈魂裡所有的貪婪與殘暴,都在一陣極致的、將靈魂活生生拍扁的劇痛中,被一股龐大的維度力量瘋狂地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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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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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具高大魁梧的軀體,在所有財閥探測隊員驚恐到窒息的注視下,竟然活生生地縮小、風化,最終定格成了兩張薄如蟬翼、表面布滿了驚恐白骨紋路的「平面紙標本」。
紙標本無聲地飄落在長滿青苔的泥濘上。
雅黛絲施施然上前,用修長的指尖將這兩張「二維廢料」撿了起來,優雅地塞進了她腰間那本黑鐵骨夾裡,用來拼湊她那幅永無止境的「二維地獄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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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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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產律師與其餘的探測隊員嚇得魂飛魄散,連名貴的測量儀器都來不及拿走,便在泥濘中連滾帶爬地瘋狂往邊界線外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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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經紀站在刺青館門口,抬了抬眼鏡,看著這群狼狽逃離的活人,冷笑了一聲。
就在此時,舊城區巷弄的盡頭,那一棵在黑暗中吸吮著無數極點情感長而成的「無聲之樹」下,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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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葬老師將他那把無齒鐵鏟,狠狠地插進黑土裡的聲音。
祂依然坐在那張破舊的藤椅上,長煙斗裡燃著用樹下黑土烘製的死灰煙草。祂深深地吸了一口,隨後將一口濃稠的死灰,緩緩地吐向了那些被財閥遺棄在泥濘中、依舊散發著藍光的精密探測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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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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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死灰拂過,那些原本代表著外面最高科技、最冰冷體制的金屬機器,在接觸到這股大地的死灰時,竟然在幾秒鐘內瘋狂地生鏽、風化、最終「沙」的一聲,徹底地碎裂成了泥土裡的肥料。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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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老師沙啞地說著,聲音穿過了大霧,在全城各處迴盪着:
「糜慕,我這副老骨頭開始動手了。你那柄草月流的剪刀,可別落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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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線內側的花店裡,糜慕站在橡木座前,聽著外面雅黛絲的骨傘敲擊聲、執念經紀的清算聲、以及葬老師的煙草焦香。
她那慘白面容上那一抹黑唇,在這一刻,勾勒出了一抹極度高傲、淒美卻又充滿了不妥協反骨的弧度。
在她的身旁,半人半植物的巫明死死地挺直了脊梁。體內的黑金色枯藤因為感受到了全城薩滿長老的共鳴,已經在他的皮骨間瘋狂地游走、隆起,與那些發黑的黑薔薇共同交織成一幅最前衛、最驚心動魄的立體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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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都不向命運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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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慕盯著窗外再度翻滾、將整個舊城區籠罩的終極大霧,舉起了手中那柄草月流古董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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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燈火定格。暮夫人的白蠟老舖裡再次飄出悔恨的焦味,薇拉老闆娘的刺青針在黑暗中發出黑死咒的嗡鳴,而在地底的深處,鐘錶匠維修的齒輪也開始隱隱發出飢餓的自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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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的暗黑薩滿天團,已經築起了一座由枯骨、殘蠟與黑墨織成的永恆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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