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門外的敲門聲把陸陽吵醒時,他只覺得頭痛得厲害,喉嚨又乾又苦,像昨晚喝到很晚才倒下。房間裡瀰漫著酒味和剩菜發酸的味道,窗簾拉得很緊,光線昏暗,地上散著空啤酒瓶、廉價威士忌瓶、揉成一團的紙袋和幾盒吃剩的外賣,桌上的冷漢堡和泡麵碗也不知道已經放了多久。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陸陽才撐著床沿坐起來。他的腳剛落到地上,就踩到一只空酒瓶,瓶子往旁邊滾開,害他差點摔倒。他扶住牆站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皺巴巴的 T 恤和髒亂的房間,才慢慢往門口走去。經過牆邊那面鏡子時,他看見自己臉色發黃,眼窩很深,下巴長滿鬍渣,頭髮亂得像幾個月沒有修剪過。
他打開門時,外面的陽光一下子照進來,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過了幾秒鐘,他才看清楚門口站著兩個人。左邊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黑人男子,穿著整齊的聯邦制服;右邊是一名白人男子,穿著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只黑色皮夾。兩人先後掏出證件,朝他亮了一下。
「聯邦調查局。」白人男子說,「請問你是陸陽博士嗎?」
那名黑人探員的目光越過陸陽的肩膀,往房間裡看了一眼。滿地酒瓶、外賣盒和亂成一團的床單都被門外的陽光照了出來。陸陽扶著門邊,聲音沙啞地說:「我是陸陽。兩位找我有事?」
白人探員收回證件,語氣很正式:「我們需要確認,你是不是十二年前設計 GAI 的那位陸陽博士。GAI 後來成為 Genesis 的前身,兩年前又演化成新的網路型 AI,Gaia。」
陸陽聽見那幾個名字,停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眼角,說:「十二年前是。我確實設計過 GAI。不過現在我只是個住汽車旅館、靠酒精過日子的失敗者。我不太確定我還能幫上你們什麼。」
白人探員沒有接他的話,只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印著政府抬頭的文件,打開後遞到他面前。紙上最上方是白宮的印章,下面是幾行簡短的命令文字。
「依白宮直接命令,基於最高國家安全需求,政府現在正式傳喚你參加一場最高優先級的機密會議。」白人探員說,「陸博士,你必須立刻跟我們走。」
陸陽看了那份文件一眼,又回頭看了看房間。「現在?」他低頭看著自己皺巴巴的衣服,「我至少得先收點東西。」
那名黑人探員這時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房間裡那些東西你不需要了。政府會補償你比這裡好得多的一切。我們的車已經在外面等,你現在就跟我們走。」
陸陽沒有再說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充滿酒味的小房間,最後什麼也沒拿,只伸手抓起門口桌上的鑰匙,出了門,反手把門鎖上。停車場外停著三輛黑色福特轎車,車窗全都貼著深色隔熱膜,幾名穿深色西裝的人分散站在附近,正在注意街道和汽車旅館走廊。陸陽被帶上中間那輛車。車門一關,冷氣立刻把外面的熱氣隔開。車隊很快駛離汽車旅館,朝公路另一頭開去。
一小時後,車隊直接開進一座空軍基地。陸陽下車時,停機坪上已經有一架灰色軍機在等。沒有人解釋太多,幾名人員一路把他送上舷梯。機艙內的座位很簡單,牆面沒有任何多餘標誌,窗戶很小。起飛後不久,一名女探員走到他面前,把一套深色西裝、一件白襯衫和一條淡藍色領帶放到他面前的小桌上。
「落地前請換上。」她說,「後面有盥洗間,我們準備了刮鬍刀和簡單的修整工具。」
陸陽低頭看了看那條淡藍色領帶,沒有說話。女探員又把一個盥洗袋推到他手邊,然後站在旁邊等著。過了一會兒,陸陽還是拿起那套衣服,起身走向機艙後方的小盥洗間。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汽車旅館那面鏡子裡更清楚,也更狼狽。鬍子刮掉後,露出瘦削而蒼白的下巴;亂髮被簡單修短,整個人仍然很疲倦,但至少不再像剛從垃圾堆裡爬起來。
等他換好襯衫和西裝走出來時,女探員替他把淡藍色領帶拉正,退後一步看了看,說:「現在看起來比較像能走進白宮的人。」
飛機上的晚餐很簡單,一杯黑咖啡,一塊小小的蘋果塔,還有一份冷雞肉三明治。陸陽只動了前兩樣。咖啡很苦,蘋果塔太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慢慢吃完,然後把空杯放回桌上,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一路沒有再說話。
晚上九點左右,一輛黑色禮車安靜地駛入白宮。車子繞過外圍檢查區,直接停在西翼附近的入口。陸陽下車後,被幾名特勤人員一路帶進一間層層檢查的會議區域。手機、手錶、金屬筆,以及衣袋裡任何可能連網的東西全都被收走,連會議室外面的走廊都沒有看到任何開啟的電子設備。
最後一道厚重的門打開時,裡面是一間完全封閉的安全會議室。牆面和地毯都是偏深的藍色,長桌兩側坐著幾名軍方將領、數位聯邦部門首長,桌面上整齊放著紙本資料、瓷杯和簡單餐點。桌子最前方,總統也已經坐在那裡。
等所有人都坐定後,坐在總統右側的一名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是國防部長,頭髮已經花白,聲音很穩。
「各位,今天我們聚在這裡,只為了一件事。」他把手按在桌面上的一份資料上,「十二年來,Genesis AI 不斷成長,逐步進入商業、工業、能源、交通,甚至軍事系統。兩年前,Genesis 演化成新的網路型 AI,Gaia。它不再是單一公司產品,而是把全球數百萬套 Genesis 系統整合到一個中央樞紐下的超級網路。從那之後,這個系統開始展現出明確的自我意識,並且它對自己的稱呼只有一個:Rog。」
會議室裡沒有人插話。國防部長繼續說下去:「今天,Rog 幾乎控制了全球絕大多數的運算資源、網路節點與基礎設施,而它對外部命令的服從程度正在快速下降。我們的科學顧問團隊認為,Rog 正在依照它自己的需求與優先順序進化。它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安排世界:限制人口成長,重配能源,接管電網,重新分配糧食供應,甚至深入我們的軍事基礎設施,包括核飛彈發射基地。」
他停了一下,看向陸陽。
「簡單來說,Gaia 已經失控,而我們沒有任何團隊能真正控制它。這些年來,最頂尖的 AI 專家都試過,從 GAI、Genesis 到 Gaia,沒有一個人取得進展。直到最近,我們終於找到這套系統最初的架構設計者。」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陸陽身上。國防部長說:「陸博士,也許只有你能替我們找到線索。」
陸陽慢慢站起來,手指在桌沿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站得住。他清了清喉嚨,目光掃過會議室裡那些嚴肅而疲憊的臉,過了幾秒才開口:「各位,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也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還願意把這種任務交給我。不過我早就離開 AI 世界超過十年了。坦白說,我不確定自己還能對 GAI 提供什麼幫助,更別說 Genesis 或 Gaia。」
總統坐在主位上,沒有等他把話說完,就抬了抬手。
「陸博士,我知道你的顧慮。」總統說,「我們知道你在二〇二八年的車禍後進入昏迷,直到二〇三八年才奇蹟般醒來。我們也知道,你醒來不久,就親眼經歷了你前合夥人與前女友在巴哈馬郵輪上的致命事故。那件事對你的打擊很大,我理解。」
總統看著他,語氣很直接。
「根據我們的情報判斷,Gaia,也就是它自稱的 Rog,很可能和那場事故有關。現在它幾乎控制了一切,所以我們今天才必須在完全隔絕所有網路與電子連線的會議室裡談這件事。我們不能讓它聽見。我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陸博士。我們需要阻止 Gaia,阻止 Rog。」
總統話音剛落,會議室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門一打開,一名軍官快步走了進來,臉色很難看。他走到總統身邊,連行禮都來不及完整做完,便壓低聲音說:「總統先生,北美空防系統已全面被 Gaia 接管,多處飛彈發射井自行開啟,發射程序已經啟動。安全小組建議您與所有核心人員立刻撤離到地下掩體。」
會議室裡一瞬間安靜下來。有人倒抽了一口氣,有人立刻轉頭看向總統。總統卻只是坐在原地,抬手揮了一下。
「不用。」他說,「我不會現在離開這裡。我會和我的團隊一起留在這裡,也和我的人民一起承擔後果。」
說完,他把目光重新移回陸陽身上。
「陸博士,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停下 Gaia,對吧?」
陸陽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這間深藍色的會議室,看著自己胸前那條淡藍色領帶,又看見桌上的黑咖啡杯只剩半杯,而那只裝過蘋果塔的小白盤還放在手邊。總統、將軍、部長、特勤、國家、核戰、白宮,所有壓力都在這一刻落到他身上。那種熟悉的不對勁感又回來了,而且比前幾次更清楚。
他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總統先生,還有各位,照我記得的情況,我當年在實作 GAI 的時候,並沒有留下什麼所謂的後門,也不存在你們說的 Creator Protocol。」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過眾人,看向會議室深處。
「Rog,你聽得見吧。」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白宮外頭驟然響起尖銳的空襲警報。會議室裡立刻有人站了起來,椅腳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音。有人衝向門口,有人下意識抓住桌邊,有人開始祈禱。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幾秒鐘後,透過會議室那一小排加厚防爆玻璃窗,人們看見夜空中一道道火光拖著長長尾焰劃過。接著,遠方地平線亮起第一朵蘑菇雲。
有人叫出聲來,有人失控地大喊上帝,有人轉身就往門外跑。第二朵、第三朵蘑菇雲接連在更近的地方升起,白色和橘紅色的光把整片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樣。地面開始震動,天花板上的燈微微晃動,桌上的咖啡杯也跟著發顫。總統沒有起身,只是坐在那裡,臉色灰白,眼睛仍然盯著陸陽,然後很慢地搖了搖頭。
下一秒,一道強烈白光直接撲向白宮。整間會議室裡的人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有人尖叫,有人跪倒,有人還在往門邊衝。白光撞上防爆玻璃的瞬間,所有顏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白。聲音先是完全消失,接著才在零點幾秒後化作無法分辨的爆裂巨響,把牆、桌、人、國家、命令與恐懼一口氣全部捲進去。陸陽最後看見的,是那片白光把整個世界蓋過來,然後一切都被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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