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醒來時,先看見的是病房天花板。鼻端有消毒水和塑膠管的味道,耳邊是監測儀器規律的聲音。他想抬手,才發現手背上插著針,透明導管連到床邊的點滴架,胸口、手臂和手指上也貼著感測器,幾條線接到旁邊幾台亮著螢幕的儀器上。螢幕上有心跳、血壓、血氧和幾組他一時看不懂的數字。
那是一間單人病房,空間很大,設備也很高級。牆角有一張米色沙發,窗邊放著一張小桌,地板乾淨,百葉簾半掩著,外面的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可是房間裡沒有花,沒有卡片,沒有照片,也沒有探病的人留下的東西。床頭櫃上只有一只淡藍色信封,放得很整齊,像已經在那裡放了很久。陸陽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他用很慢的力氣把頭抬高了一點,目光剛碰到那只信封,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名護士和兩名醫師推門進來,有人檢查儀器,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把手電筒照向他的眼睛。陸陽想開口,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幾秒鐘後,他眼前又暗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一次睜開眼時,病房裡已經安靜下來了。窗外的光換了方向,牆上的時鐘走到下午,床邊沒有護士,也沒有醫師,只有兩個穿商務西裝的男人站在旁邊。一個高一些,頭髮偏灰,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另一個五官銳利,站姿很直,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陸陽看著他們,眉心慢慢皺起,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你們是誰?」
較高的那個男人往前一步,把名片放到床邊桌上,微微一笑,說:「陸博士,很高興你終於醒了。我叫山姆,這位是伊隆。我們等你醒來,已經等很久了。」陸陽看著那張名片,又抬頭看他們,眼神裡有茫然,也有戒備,「我認識你們?」伊隆沒有笑,只是低頭看著他,像在觀察他的反應。山姆的語氣很平靜,說得也很慢:「現在不認識沒有關係。你才剛醒,我們不想讓你太累,所以我把事情說短一點。根據二〇二八年的警方與醫院紀錄,你在一場車禍後進入昏迷,之後一直沒有真正清醒過。十年了,陸博士,你今天是第一次像這樣睜開眼,並且能聽懂我們說話。」
十年。
陸陽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山姆繼續說下去:「在你昏迷之後,你的合夥人和你的女朋友,或者現在更準確地說,前女友,做了決定。他們出售了你的 AI 程式,以此為核心成立了 Genesis。」陸陽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艾莉莎?」山姆點頭,「還有湯瑪斯。Genesis 在這十年內快速擴張,現在已經不是一家普通 AI 公司,它幾乎滲透進所有重要領域。商業、工業、能源、醫療、交通,甚至政府系統,都在使用 Genesis 的架構。」伊隆這時才開口,他的聲音偏冷,也比較直接:「世界上還有其他 AI 公司,可是沒有任何一家能真正和 Genesis 抗衡。我們代表的那些公司,不只是為了市場利益來找你。Genesis 太強了,強到人類未必還能真正控制它,而湯瑪斯和艾莉莎在國會和監管機構之間的遊說比你想像得更有效,幾乎沒有人願意碰這個問題。」
陸陽的喉結很慢地動了一下。他把視線從山姆移到伊隆,又重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才剛醒,我不知道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聲音仍然虛弱,卻多了一點力道,「我要見艾莉莎。你們先讓她來,我要先聽她怎麼說。」
山姆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伊隆卻轉身走到床頭櫃旁,拿起那只淡藍色信封,放到陸陽面前。
「她恐怕不會來。」
陸陽看著那只信封,沒有伸手。伊隆替他把信封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印著銀色 Genesis 標誌的請柬。紙面很厚,邊緣壓著淡淡的藍色花紋,正中央寫著湯瑪斯與艾莉莎的名字。
伊隆把請柬放在他的被單上,聲音很平:「三天後,你的前合夥人湯瑪斯和你的前女友艾莉莎,會在一艘巴哈馬郵輪上舉行婚禮。」
陸陽的眼睛猛地睜大。「什麼?」這個字才剛出口,他臉上的血色便又退了下去,監測儀器發出比剛才更快的聲音。那張淡藍色請柬躺在他胸前的被單上,湯瑪斯與艾莉莎的名字在白光裡變得刺眼。陸陽想再問一句,可頭一沉,整個人又昏了過去。
三天後,巴哈馬外海的陽光亮得刺眼,海面一片藍。巨大的郵輪緩慢地切開海面,船身潔白,高得像一棟漂浮在海上的大樓,甲板上鋪著木色地板,欄杆被擦得發亮,船尾上方懸掛著巨大的白色花藝與銀色 Genesis 標誌。這不只是一場婚禮,更像一場足以登上全球財經與娛樂頭條的大型典禮。成千上萬的賓客分佈在船上的各層甲板與宴會空間裡,政界人物、企業巨頭、投資人、娛樂圈明星、科技媒體與各國名流都帶著各自的笑容與名片來到這裡,彷彿這場婚禮不只是在見證一段關係,也在見證某種新時代秩序的鞏固。
當主婚會場的音樂剛剛響起時,一架直升機從遠處靠近,在船尾停機坪緩緩降落。螺旋槳掀起的氣流把幾名工作人員的外套下襬吹得亂飛,也把站在附近的賓客逼得連連側身。艙門打開後,幾個人從直升機上下來,其中兩人穿著深色西裝,另一人走得很慢,身上穿著一件淡藍色外套,臉色蒼白,像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兩名隨行人員幾乎是半扶著他往裡走,穿過走廊與階梯,朝婚禮大廳趕去。宴會廳裡,牧師正站在最前方,湯瑪斯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艾莉莎則穿著一身白色婚紗,裙襬鋪開在光亮的地板上,肩頸線條乾淨得像剛從畫布上描出來。她看起來很美,卻也很安靜,像把所有多餘的情緒都收進了那張端正的笑容後面。
牧師的聲音平穩而莊重,說著愛、承諾、信任與未來。賓客們安靜坐著,攝影機在四周無聲移動,海風從半開的落地門外吹進來,把白紗與花瓣都吹得輕輕顫動。當牧師終於說到那句「若在場有人反對這樁婚姻,請現在說出來」時,大廳後方的門口忽然傳來一道很低、卻足夠讓整個空間都聽見的聲音。
「我反對。」
聲音虛弱,卻沒有發抖。
牧師停住了。全場一瞬間安靜下來。無數張臉同時轉向門口,湯瑪斯的眉頭第一時間就皺了起來,艾莉莎也跟著回頭。站在門邊的人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肩上還搭著一件淡藍色外套,身體明顯虛弱,卻仍然扶著門框站在那裡。艾莉莎睜大了眼,像一下子忘了自己剛才站在哪裡,也忘了這裡有多少人在看著她。她手裡的捧花還拿著,唇微微張開,隔了半秒才失聲叫出來:「陸陽……」
那一聲像把她整個人都從禮儀與秩序裡拉了出來。她幾乎是立刻把捧花塞進牧師手裡,提起裙襬就朝門口跑去。湯瑪斯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有人當眾在他最完美的舞台中央打碎了一只玻璃杯。他站在原地,看著艾莉莎毫不猶豫地跑向陸陽,周圍的賓客開始低聲騷動,有人站起來,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已經抬起手機。艾莉莎衝到陸陽面前時,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像不敢相信眼前這張蒼白到失真的臉真的是活的,接著整個人抱住了他,聲音顫得厲害:「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看見你醒過來。」
陸陽的身體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卻還是抬起手,慢慢落到她背上。婚禮大廳裡的喧鬧已經壓不住了。湯瑪斯走下前方台階,臉色難看,對旁邊的安保人員抬了抬手,聲音壓得很低卻很冷:「把這些人帶出去,婚禮繼續。」幾名安保人員立刻朝門口過去,卻還沒靠近,原本站在陸陽身後的山姆和伊隆已經往前走了一步。山姆先抬起手,臉上仍帶著那種客氣的笑意,卻沒有半點退讓:「各位都認識我們,對吧?我想這場婚禮可以先暫停一下。讓這兩位老朋友先談談,對所有人都比較好。」伊隆沒有笑,只是看著那幾名安保人員,眼神冷得讓對方硬是停住了腳步。
最後,湯瑪斯壓著怒氣點了頭。婚禮暫停,賓客被請到另一側酒會廳暫歇,主婚大廳旁的一間私人會客室被清空出來。門一關上,海上的喧鬧與大廳裡殘留的音樂聲便都被隔在外面,只剩下空調與幾個人不穩的呼吸。艾莉莎一進房間就抱住陸陽,這一次不像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那樣克制,她的肩膀很快開始顫,眼淚一滴滴打在他的外套上。她抱得很緊,像一鬆手他又會被推回那十年漫長的昏迷裡。
「十年了,陸陽……」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哭過以後顯得更啞,「你不知道這十年我怎麼過的。」陸陽站得並不穩,卻沒有推開她,只低頭看著她的頭髮和肩膀。艾莉莎慢慢抬起頭,眼圈紅得厲害,妝也有點暈了。「你昏迷之後,你的股份就被凍結了。公司政策不允許任何人在那種狀況下動用你的股權,可是你的治療、醫療團隊、維生系統,所有一切都在燒錢。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沒有權限處理那些事,也動不了你的股份。那時 Genesis 越來越大,AI 幾乎滲透到所有產業,醫院、藥廠、保險、設備、資料系統,到處都和它有關係。沒有湯瑪斯幫我,我根本不可能讓你一直活下來。」她說到這裡,眼淚又掉了下來,手指抓著他的袖口,像怕他誤會,又像怕他聽不完,「他說,只要我嫁給他,他就會繼續保住你的醫療支援,讓所有治療不停下來。我沒有別的辦法,陸陽,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陸陽低頭看著她。這個距離很近,他可以看見她睫毛上還掛著眼淚,也可以看見她眼底那種積了很多年的疲憊。門在這時被推開,山姆和伊隆走了進來。山姆先看了看艾莉莎,然後才把目光落到陸陽身上,語氣比剛才在病房裡更正式:「陸博士,現在情況你應該已經看見一部分了。Genesis 和湯瑪斯已經強大到超過大多數人的想像,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幫你和艾莉莎離開這裡,也可以幫你們處理接下來的麻煩。」伊隆接著說下去,語氣直接得幾乎不打算繞彎:「我們能提供保護、資源、媒體與法律支持,甚至能讓湯瑪斯不敢輕舉妄動,但前提是你要幫我們。Genesis 幾乎完美,外部世界已經找不到進入它的方法。你是原始架構師,只有你知道它最深的秘密。」
艾莉莎抬起頭,臉上還有淚痕,卻也跟著看向陸陽。她沒有說出和山姆、伊隆一模一樣的話,可那眼神裡分明也藏著某種等待。陸陽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淡藍色外套被海風與淚水吹得微微起皺,手指在袖口邊緣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山姆,聲音很輕:「我剛醒過來沒多久,很多事都還很亂。你們能不能先給我一點喝的,還有一點水果?讓我想一想。」山姆像是鬆了一口氣,立刻點頭,轉身出去。沒過多久,他端著一只托盤回來,托盤上放著一杯黑咖啡,旁邊是一小盤切好的蘋果片,蘋果皮是淡淡的紅色,果肉切得很整齊,另外還有一把銀色小叉子。
陸陽看著那杯黑咖啡,又看了看那盤蘋果片,眼神停了半秒,才伸手把咖啡杯拿起來。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奶,苦味很快在舌尖散開。他低頭喝了一口,又用叉子叉起一片蘋果,慢慢咬下去,才抬起頭,看向房間裡的幾個人。艾莉莎站在他面前,眼睛還紅著;山姆與伊隆站在一旁,看似耐心,卻都在等。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盤,說得很慢,也很清楚:「照我現在能想起來的事情看,我不記得有什麼方法能從外部打破 Genesis。至少……我不記得有。」
這句話才剛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很大的騷動聲,先是遠處的驚叫,接著像是一整群人同時奔跑,腳步聲沿著走廊一路撞過來。伊隆第一個轉頭,山姆也皺起眉。艾莉莎被那聲音驚得一抖,下意識抓住陸陽的手臂。下一秒,更大的叫喊聲從甲板方向炸開來,夾雜著人群失控時那種無法分辨內容的尖銳噪音。陸陽幾乎本能地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外面的海原本還在陽光下平穩發亮,此刻卻正在地平線方向隆起,一道巨大的水牆越推越近,越升越高,像整片海面被抬了起來,正朝郵輪壓過來。
「天啊……」山姆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穩。
艾莉莎也跑到窗邊,看見那道越來越高的巨浪時,整張臉上的血色都退了下去。伊隆一把推開門,外面已經有人尖叫著往樓梯和甲板逃跑,船身開始發出很低的金屬聲。艾莉莎回過頭,看著陸陽,眼裡那種熟悉的等待又一次浮了上來。這一次不只她,連山姆和伊隆也轉頭看向他。房間裡四個人站在那裡,外面是正在逼近的海牆,門外是失控的人群與警報聲,而他們的目光卻全都落在陸陽身上。
「陸陽……」艾莉莎的聲音發抖,淚還掛在眼睫上,「你會救我們,對不對?」
山姆的聲音也沉了下去:「陸博士,只要你肯——」
他沒有把話說完。陸陽卻已經轉過身,把艾莉莎拉進懷裡。她的身體在發抖,像外面的海浪還沒打進來,她心裡的那道防線就已經先碎了。他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後腦,讓她的臉靠在自己胸口。窗外的巨浪越來越近,整艘船開始明顯傾斜,遠處有人被甩倒,玻璃長窗在壓力與震動下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裂響。陸陽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不管怎麼樣,我都陪你到最後。」他停了一下,目光越過她肩頭,看向那片即將吞沒整艘郵輪的海,聲音很低,卻很清楚:「我們都會在未來得救。」
話音剛落,海嘯已經撞上船身。
先是一聲巨響,接著整艘郵輪猛地向側面傾斜。玻璃在同一瞬間全部爆裂,白色浪牆與碎光從窗外直接灌進來,牆面、桌椅、門框、人的身體全都被拋起。郵輪巨大的金屬骨架發出扭曲聲,地板傾斜,房間裡所有東西沿著同一個方向翻滾,黑咖啡、蘋果片、托盤與玻璃碎片一起飛了出去。艾莉莎抓緊陸陽,山姆撞上牆面,伊隆伸手去抓門框,卻在下一秒被灌進來的海水整個吞沒。陸陽最後只看見一片鋪天蓋地的白與藍,接著是翻覆、撞擊、無數斷裂的聲音同時墜入沒有盡頭的黑暗裡,把人、船、海與整個世界一起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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