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出了一場烏龍》 - 胃癌是誤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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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靠著急診室冰冷的白色牆壁，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臉上那層疲憊映得清清楚楚——眼下的青色，嘴角緊繃的線條。他盯著那扇布簾，簾子後面隱約能看見護士的身影在移動，器械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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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坐下。後腰抵著牆，整個人站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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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布簾被掀開一角。一位年紀稍長的護士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塊平板，抬頭看向他。她大概四十多歲，短髮，眼神精明而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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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是家屬嗎？」護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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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站直了身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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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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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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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看了他一眼，沒有質疑。她低頭在平板上點了幾下，又抬頭：「好的，恩偲小姐有什麼病史嗎？或者藥物過敏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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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沉默了一瞬。他的視線往布簾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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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藥物過敏。」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她……好像有胃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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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她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表情裡多了一層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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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癌？」她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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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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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低頭飛快地在平板上操作起來。她的手指滑動了幾下，眉頭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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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我一下。」她說，「我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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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回護理站，把平板放在桌面上，低頭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辰亦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不見螢幕上的內容，只看見護士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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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往他這邊走過來。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是在斟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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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先生，」她開口，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一些，但帶著一種謹慎，「恩偲小姐的病歷資料裡……沒有胃癌的紀錄。她的就診紀錄裡，最近一次掛號是兩個月前，診斷結果是胃潰瘍和慢性胃炎。醫生開了藥，建議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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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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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看著他，像是想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什麼。「你說她有胃癌，是她告訴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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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視線落在護士身後的布簾上，思緒在腦子裡飛快地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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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潰瘍。慢性胃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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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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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個晚上，她躺在海邊的礁石上，灌著啤酒，對著星空說「胃癌末期，剩三到四個月」。他想起她說這話時顫抖的聲音，和她蜷縮在岩石上按著左上腹的姿勢。他想起她說「我才二十五歲，房還沒買，車還沒買，戀愛也沒談」時那種破碎的、絕望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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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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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他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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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訴我的。」辰亦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兩個月前。她說醫生說的，胃癌晚期，三到四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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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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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先生，我想……」她斟酌了一下用詞，「等恩偲小姐退燒清醒之後，可能需要跟她本人確認一下。她的病歷資料顯示她確實有胃部的問題，但跟癌症差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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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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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能……自己誤會了什麼。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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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話說完。但辰亦已經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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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日光燈照著他的頭頂。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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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聲音還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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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護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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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重新靠回牆上。他偏過頭，看向那扇布簾。簾子後面，恩偲正躺在急診的病床上，輸著點滴，臉還是紅的，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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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扇布簾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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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低下頭，伸手揉了揉眉心。嘴角那一點弧度，不知道是苦笑還是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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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龍。」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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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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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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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滴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順著透明的管線流進恩偲的手臂。她的臉色從不正常的潮紅慢慢退成蒼白，呼吸也平穩下來了。額頭上貼著一塊退熱貼，涼涼的，讓她緊皺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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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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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看見的是辰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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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邊的塑膠椅上，姿勢跟平時一樣散漫，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往後靠。但他的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像是在等她醒來。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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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他問。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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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眨了眨眼，喉嚨乾得發疼。她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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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急診。」辰亦說，「妳發燒了。三十九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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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慢慢回想起來。海邊。星星。啤酒。她好像聊著聊著就睡著了。然後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人在叫她，有風在吹，有人抱著她走過一片黑漆漆的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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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我來的？」她啞著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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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辰亦往後靠回椅背，「這裡沒有別人認識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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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想笑，但嘴角剛動了一下就被喉嚨的乾澀止住了。她偏過頭，看著天花板，視線落在點滴管線上，聲音輕輕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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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沒有接那句謝謝。他坐在那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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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胃癌的事，是誰告訴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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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動作頓了一下。她轉回頭看他，表情裡有困惑，還有一點點警戒。「……林醫生啊。兩個月前，我去醫院照胃鏡，拍完CT之後他拿著片子給我看，說我得了胃癌，晚期。」她頓了頓，聲音變小了，「怎麼了？又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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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沒有回答。他轉頭，往護理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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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護士小姐走了過來。就是剛才那個短髮的中年護士，手裡拿著平板，臉上帶著一種慎重的表情。她走到病床邊，先看了一下點滴的流速，然後把視線轉到恩偲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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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小姐，妳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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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恩偲虛弱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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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溫和而正式：「有件事情必須跟妳說明一下。妳兩個月前來本院看腸胃科，當時的CT影像報告……因為院內作業的疏失，實習醫生誤拿了另一位病患的影像給林醫生判讀，導致診斷結果發生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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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睫毛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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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病歷資料顯示，」護士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妳的胃部確實有潰瘍和慢性發炎的情況，需要持續追蹤和治療。但——不是胃癌。沒有癌細胞。妳沒有得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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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裡突然變得很安靜。隔壁床的機器還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遠處有腳步聲經過，有輪椅滾過地磚的細微摩擦。但恩偲的耳朵裡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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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護士，嘴唇微微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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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胃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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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護士點頭，語氣裡帶著歉意，「我們一直在試圖聯絡妳，但妳登記的聯絡電話更換過，沒有更新，所以始終沒能聯繫上。直到今天看到妳掛號急診，比對資料之後才確認身分。對於這兩個月來的誤診造成妳的心理壓力，醫院方面深感抱歉，會安排後續的說明和相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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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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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打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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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楚地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她的視線從護士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點上，手在被單下面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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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沒有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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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頓了一下。「沒有。妳沒有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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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沒有說話。她盯著天花板，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睫毛慢慢濕了，但沒有掉下來。她的呼吸變得不太穩定，胸口起伏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嘴唇在顫抖，但她用力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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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還是滑了下來，沿著太陽穴的弧度流進頭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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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抬起手，用手背摀住眼睛。她的肩膀開始發抖。很小幅度的抖，像是極力在壓制什麼，但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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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靜靜地退開了，給他們留出空間。腳步聲遠去，周圍的噪音似乎都變模糊了，只剩下恩偲壓抑的呼吸聲，和她手背後面偶爾溢出的、極輕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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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他沒有說「沒事了」，也沒有說「別哭了」那種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把她摀在眼睛上的那隻手拿下來，握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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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把她整隻手都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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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他開口，聲音很輕，「是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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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手被他握著，眼淚從眼角不斷滑落。她的嘴唇顫抖著，嘴角卻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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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哭著的笑。混雜的，狼狽的，但確確實實是從心底湧上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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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龍。」她重複他的話，聲音破碎而沙啞，「我的人生……出了一場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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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握緊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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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說，「所以妳現在可以好好活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zf6Jibz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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