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出了一場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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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邁開腳步跟上去，沙灘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辰亦沒有回頭，但放慢了步伐，讓她能跟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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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她在他身後開口，「你還沒說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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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星辰的辰，亦然的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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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恩偲。恩惠的恩，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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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偲，有才思的意思。」他頭也不回地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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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愣住。「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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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自言自語的時候介紹過自己。」他側過臉，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說了兩遍。一遍說給星星聽，一遍說給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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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臉又燒起來，但腳步卻沒有停下。海風從背後推著她往前走，晨光越來越亮，將兩個人的影子在沙灘上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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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也許這三個月，真的會發生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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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放慢了腳步，讓她能跟上。兩個人並肩走在小徑上，晨光從海平面升起，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腳下粗糙的水泥路面上。路邊的雜草沾著露水，空氣裡混著泥土和鹹澀的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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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低著頭，用鞋尖踢著路上的小石頭。石子滾出去，撞到路邊的野草，又彈回來。她踢了第三顆之後，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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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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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設計。」辰亦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步伐不緊不慢，「自己開了一間小事務所，接一些住宅案。偶爾也幫人做庭院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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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規劃……」恩偲重複了一遍，想到海邊那兩塊被精心打磨過的岩石，忽然覺得合理了。「所以你平時晚上都在那裡嗎？還是說昨天剛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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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偏頭看了她一眼，晨光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不常去。只是覺得很久沒有安安靜靜聽海浪的聲音睡覺了。昨天剛好案子告一段落，就過去了。」他頓了頓，「結果被妳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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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耳根又熱起來。她加快踢石頭的頻率，小石子蹦蹦跳跳地往前滾。「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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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幹嘛突然道歉啊？」辰亦皺了皺眉，語氣帶著點無奈，「搞得好像我欺負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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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不是的！」恩偲連忙擺手，抬起頭看他，「我只是覺得……我打擾到你了。也不知道那裡是你的私人空間，還躺了那麼久，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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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被風吹散。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問：「不過……我還可以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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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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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清晨的小徑上格外清晰。恩偲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厲害。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那裡是別人的地方，人家花了整個夏天打磨出來的祕密基地，她一個陌生人憑什麼還想去？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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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塊石頭躺起來真的很舒服。可是那裡的海浪聲很好聽。可是旁邊這個人雖然說話很討厭，卻讓她覺得胸腔裡那塊石頭鬆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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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距離。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後腦杓的頭髮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衣領翻起來一角，露出後頸一小片曬成淺麥色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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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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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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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愣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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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餐。」他頭也不回地說，「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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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還想追問「那到底能不能去」，但辰亦已經加快了腳步，拐過前面的彎，身影消失在矮牆後面。她只好小跑著跟上去，心跳還是有點快，但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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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徑盡頭是一條安靜的街道，清晨的早餐店剛開門，蒸籠冒著白色的熱氣。辰亦站在店門口，回頭看她，陽光在他身後炸開一片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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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他說，「妳胃不好，不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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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跑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晨光太亮，她瞇起眼睛看他。這大概是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線下好好看清他的臉——五官精緻得過分，眉骨高挺，眼尾微挑，睫毛很長。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確實像是一夜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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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猶豫了一下，「你還沒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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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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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能不能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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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看著她，嘴角慢慢浮現一個弧度。那個笑有點可惡，但又有點溫暖。他伸手推開早餐店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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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妳吃完這頓早餐再說。」他說，側身讓她先進門，「空腹喝酒還敢跟我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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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的臉又紅了。但她還是走進去了，店裡溫暖的豆漿香氣撲面而來，把她整個人包裹住。辰亦跟在後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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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對面坐下，忽然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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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什麼東西，從昨晚那個時刻開始，悄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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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低頭看著手裡的包子。白胖的麵皮冒著熱氣，豆漿的香氣從碗裡飄上來，混著黃豆特有的甜。隔壁桌的客人正大口咬著燒餅，發出酥脆的聲響，店裡熱鬧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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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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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裡那塊熟悉的疼痛又隱隱浮上來，像一隻蜷縮的刺蝟。她捏了捏包子，麵皮柔軟而有彈性，手指能感覺到裡面的餡料微微發燙。她湊近聞了一下——很香，真的。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腦海裡浮現醫生的話：要進食，要補充營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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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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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坐在對面，正往自己的豆漿裡加糖，動作很自然。但他加完糖抬起頭的時候，視線剛好落在她手上那顆完整無缺的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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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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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愣住，抬起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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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用筷子指了指她手裡的包子，「早餐必須先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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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怔怔地看著他。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側臉和肩膀的輪廓上勾出一圈毛絨絨的金邊。店裡吵吵嚷嚷的，碗筷碰撞的聲音、老闆娘招呼客人的聲音、油鍋裡煎蛋的滋啦聲，全都隔在一層薄薄的距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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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腦子裡才慢慢消化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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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剛剛說什麼？我能去是嗎？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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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往後靠進椅背，雙手環胸。那張五官精緻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嘴角有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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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件就是，」他抬了抬下巴，「妳必須先吃完手上那顆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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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低頭看了看包子，又抬頭看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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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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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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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就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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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就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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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深吸了一口氣。她盯著那顆包子，白胖胖的，冒著裊裊熱氣。胃裡的刺蝟還在，但好像稍微安分了一點。她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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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皮鬆軟，蔥肉餡的湯汁滲進舌尖，鹹香溫暖。她嚼了兩下，吞下去，溫熱的食物順著食道滑進胃裡，跟那塊疼痛相遇。她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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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豆漿慢慢喝了一口。視線落在窗外，狀似在看街景，但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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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又咬了一口。再一口。她的手有點抖，眼眶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發酸。但包子確實很好吃，餡料調得恰到好處，不會太油也不會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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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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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口嚥下去的時候，她放下手，包子只剩下一張皺巴巴的包裝紙。她抬頭看辰亦，嘴角還沾著一點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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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轉回頭看她。他沒有說什麼「好乖」或「很棒」之類的話。他只是伸手抽了一張面紙，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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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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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接過面紙，胡亂擦了擦嘴角。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回去，然後說：「我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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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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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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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錢包，走到櫃檯去結帳。恩偲坐在位子上，看著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寬，連帽外套的帽子垂在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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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付完錢，回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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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他說，「還坐著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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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連忙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輕響。她抓起包包跟上去，玻璃門被她推開，風鈴叮噹響。晨光嘩啦一下灑滿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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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站在門口等她，陽光在他頭髮上照出一層淺淺的褐色。他沒有說「可以」或「同意」，只是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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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跟在他旁邊，走了幾步之後忽然發現——他們的方向，確實是往海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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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嘴，沒有問。只是加快腳步，跟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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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裡那塊疼痛還在，但包子墊在下面，好像多了一層什麼軟軟的東西，把那股尖銳稍微隔開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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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著走著，低頭踢了一顆小石頭。小石子滾出去，停在前面的影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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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的腳步頓了一拍，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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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在地上並排著，一個高一個矮，被太陽拉得長長的，往同一個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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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走著走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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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妳今天不上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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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愣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它們並排著，被晨光拉得很長，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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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班。」她說，「想……想在這裡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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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沒接話。他只是把視線轉回前方，腳步依然不緊不慢。海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潮濕和涼意，把她散落的髮絲吹到臉頰上。她沒有撥開，就讓它們貼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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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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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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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有五個小時。」辰亦語氣平淡，聽不出在打什麼主意，「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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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抬起頭看他。「夠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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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答，只是指了指前面的岔路。那條路她認得，往左是回市區的方向，往右穿過一小片防風林，通往那塊有礁石的海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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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右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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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沒說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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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風林裡的小徑比剛才更窄，兩側的木麻黃長得很高，枝葉在頭頂交錯，篩下碎金般的陽光。腳下的路從水泥變成了泥土，踩起來軟軟的，上面鋪著一層去年落下的枯葉。空氣裡有樹葉腐爛後混著海鹽的味道，不難聞，反而有一種沉靜的安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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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走著走著，覺得胃裡那顆包子正在被慢慢消化。溫熱的能量從腹部擴散開來，手腳不再那麼冰涼了。她的腳步也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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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防風林，視野豁然開朗。那片海在晨光下碎成一片流動的銀箔，藍灰色的海浪一層一層湧上來，拍打著礁石的底部，發出規律而溫柔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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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走在前面，熟練地踩過幾塊濕滑的岩石，往那塊成功品的方向去。他沒有回頭看她，但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快，像是刻意留了餘地讓後面的人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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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站在防風林邊緣，看著他的背影在礁石間移動。海風掀動他的外套下擺，露出裡面一件白色T恤的下緣。他走到那塊打磨過的岩石旁邊，沒有躺下來，而是側過身，靠著岩石的邊緣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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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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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在他眼睛裡反射出兩點細小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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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那麼遠幹嘛？」他說，「又不會吃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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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深吸了一口氣。潮濕的海風灌進肺裡，帶著鹽的顆粒感。她邁開腳步，踩過溼滑的石面，小心地走過去。鞋子在岩石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有幾塊石頭長了青苔，她差點滑了一下，手本能地往旁邊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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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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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掌心很熱，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方的位置，力道穩穩的。只扶了一下，等她站穩就鬆開了，快得幾乎像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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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說，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岩石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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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在他旁邊坐下。距離比早上更近了一些，大概二十公分。她能感覺到從他身上輻射出來的體溫，混著洗衣精殘留的淡淡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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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在腳下碎開。她往後靠上那塊岩石的弧度，背脊被完美地支撐住，頭部自然地向後仰，視線對上了一整片藍得透亮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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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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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臉上拂過，帶著鹹。海浪的聲音在耳邊來回，像一個巨大的、緩慢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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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坐在旁邊，安靜得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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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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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個小時。她沒有看手機，也不想看。她只是閉著眼睛，聽著海浪，感覺著風從臉頰上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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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見自己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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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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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沉默了一拍。然後辰亦的聲音傳來，平淡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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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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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側過頭看他。他靠在岩石上，視線落在遠方的海平線上，側臉被陽光照得明亮而安靜。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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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打擾你太久的。」她說，「就……下午上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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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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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妳。」他說，「反正失敗品本來就沒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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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那塊她昨晚躺了半天的失敗作品。她忍不住笑了一聲，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小小的、短促的，帶著一點嗆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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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確診之後第一次笑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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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終於轉過頭來看她。陽光下，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海的碎光。他看著她的嘴角，看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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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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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笑那麼大聲。」他說，「吵到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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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還在微微抖動。她咬著嘴唇，把那陣想笑的衝動壓下去，但嘴角怎麼都收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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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海浪規律地來回。天空中有一隻孤單的海鳥滑翔而過，影子掠過他們腳下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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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偲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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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下午兩點好像還很遠。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DAIH0H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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