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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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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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斷斷續續的嘶吼聲,像是在幾條街之外,又像是在山的那一邊。偶爾夾雜一兩聲尖叫,然後被風吹散,聽不出是人是動物。燒焦的氣味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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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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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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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來,在他腳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灰塵在光線裡飄,慢慢地、沒有目的地飄。他的身體是歪的,肩膀往左邊傾斜了一點,像是站久了忘記調整姿勢。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沒有焦點,視線落在天花板的角落,那裡有一片水漬,像一個模糊的、沒有形狀的地圖。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沒有握緊也沒有鬆開。呼吸很淺,淺到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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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身都是暗紅色的東西。衣服上、手上、臉頰上、額頭上。有些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龜裂開來,像乾掉的泥巴。有些還是濕的,在衣服上暈開成不規則的形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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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丟進房間裡的人偶。不動。不眨眼。不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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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聽到外面的嘶吼聲。沒有聞到燒焦的氣味。他站在那裡,臉朝著天花板角落那塊水漬,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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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有一扇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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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夏天的午後。他大概七八歲,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地板是涼的,他光著腳踩在上面,腳趾頭在磨蹭磁磚的縫隙。阿嬤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扇子,一邊搧風一邊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得很大,但她其實沒有在看——她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扇子還在動。阿爸從門口走進來,身上的汗味很重,手裡拿著兩根冰棒,遞了一根給卡爾。卡爾接過來的時候,冰棒的包裝紙是濕的,涼涼的,在他手指上留下水痕。阿爸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拆開自己的冰棒,咬了一口,沒有說話。阿嬤醒了一下,看了他們一眼,又閉上眼睛。客廳裡只有電視的聲音和冰棒被咬斷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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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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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個畫面。他大概十二歲。老媽在廚房炒菜,油鍋的聲音滋滋響,蒜頭和醬油的氣味從廚房飄出來。他坐在客廳寫功課,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阿爸在院子裡修腳踏車,扳手敲到金屬的聲音隔著紗門傳進來,細細的、清脆的。阿嬤從房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果,放在他桌上。沒有叫他吃,沒有說「趁涼吃」,只是放在那裡,然後走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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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又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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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個畫面。過年。紅色春聯貼在門上,門口掛著燈籠,地上有鞭炮的碎屑。他在外面放完鞭炮跑回來,手裡還拿著一支點過的香。一進門就聞到滷肉的味道,從廚房冒出來的蒸氣在門口凝成一團霧。阿爸坐在客廳看新聞,老媽在廚房喊「去叫你阿嬤吃飯」,他跑去阿嬤房間叫她,門推開的時候,阿嬤正坐在床上疊衣服,抬頭看到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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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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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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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急促的煞車聲。輪胎刮過柏油路面的尖銳摩擦聲。在安靜的鄉間,那個聲音像是有人拿刀割開了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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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瞳孔動了。那塊水漬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客廳裡的真實——暗的、空的、放著雜物但沒有人用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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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往門口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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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撞開了。一個人影衝進來——滿身灰塵,頭髮亂了,臉上有汗。他衝進客廳之後,停了下來。視線掃過地上的暗紅色痕跡,掃過翻倒的椅子,掃過牆角那個空著的貓籠——然後落在卡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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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些血。看到卡爾全身都是血,站在客廳中央,手垂著,臉朝著門的方向,眼睛睜著,沒有表情。他看到卡爾的手指彎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他看到卡爾的瞳孔放大,像是不在運轉的眼睛。他看到卡爾的呼吸——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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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有一股味道。鐵鏽的、潮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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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影頓了一下。他的視線從卡爾的臉移到他的脖子,從脖子移到他的手,然後又回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睜著,但像是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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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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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握著一把柴刀——是進門的時候從門邊撿起來的。手指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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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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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但還不願意承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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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回答。卡爾還是站在那裡,看著他,但沒有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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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又往前邁了一步,握著柴刀的手慢慢舉起來,刀鋒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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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啊,你有沒有被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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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動。他還在看著那個方向,但眼睛沒有對焦。像是還沒有從某個地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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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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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影握著柴刀,停了下來。他看著卡爾,距離不到三步。他在等一個答案。他在等一個動作。他在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確定面前這個人還是不是他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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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他。過了一陣子,他的視線移動了,從天花板的角落移到那個人影的臉上。他想開口叫他的名字,但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他面前那張臉不是錫昂的臉。是阿嬤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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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地上,側著臉,暗紅色從脖子蔓延到肩膀。眼睛半睜著,瞳孔在動,像是在找什麼。那不是他認識的阿嬤。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撞到地磚,他感覺不到痛。他伸手去扶她,去叫她,她的手是軟的,像一個被抽掉棉花的布偶。暗紅色滲進他的衣服裡,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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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畫面換了。老媽靠在牆角,坐在地上,頭歪向一邊。她身上的圍裙全是暗紅色的,手垂在身體旁邊,手指彎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她面前的地板上有一把劈柴刀,鐵柄的,阿爸用的。他不知道那把刀為什麼會在那裡。他只知道他回到家之後,老媽已經不動了。他蹲下去摸她的臉的時候,她的皮膚還是溫的。他想叫她,但她的嘴巴是張開的,眼睛是半閉的。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跪在那裡,握著那把刀,看著老媽的臉,看著阿嬤趴在地上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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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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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是變異了,她們必須死。但那時候他腦中一片空白,像是被扯斷的線路,火花在閃爍,卻接不起來。等他再回過神來,他已經把她們都處理完了。處理完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腦子一片空白,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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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視線從那個人影的臉上移開了。他的瞳孔在收縮,像一個正在重新對焦的鏡頭。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臉在變,從空洞變成另一種東西——嘴角往下拉,眉頭皺在一起,眼眶開始發紅。像是那些畫面不是他想起來的,是那些畫面自己跑回來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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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表情不是難過。是那種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之後,身體自己做出來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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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影看到他的臉變了。他看到卡爾的嘴角抽搐,看到他的眼眶泛紅,看到他的瞳孔放大然後收縮。他看到他的手指開始發抖。他看到他的嘴唇在無聲地動。他看著卡爾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幾秒鐘之內從空洞變成某種像是要碎掉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悲傷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他只知道那個表情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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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影握緊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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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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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了一聲。卡爾沒有回應。卡爾還是看著某個不存在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扭曲。越來越像那些他見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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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影往前衝了。柴刀舉起來,反射出窗戶透進來的光,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卡爾在那個瞬間被拉回現實了。他看到那把刀往他的方向落下來的樣子,看到刀鋒上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有暗紅色的痕跡,眼眶是紅的,表情是扭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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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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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倒。屁股撞到地板,整個人坐在地上。刀在他面前不到一個手臂的距離停了下來。錫昂握著刀,刀鋒停在半空中,手臂在發抖,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住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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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那把刀,又看著錫昂的臉,喘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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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北,你三小啦,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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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的手垂下來了。他把柴刀放在旁邊的地上,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很響。他也喘著氣,看著卡爾,眼睛裡有東西在動——那個剛才差點做了的事情,現在正在他的腦子裡慢動作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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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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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坐在地上,抬頭看著他:「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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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的表情。」錫昂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喉嚨乾了,「……我以為你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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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又抬頭看著錫昂。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沒有扭曲,沒有眼眶發紅,就是一個很累的人坐在那裡,沒有力氣生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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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被咬。」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確認一件不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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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看著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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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又重複了一次,聲音變小了,像在對自己說:「我沒有被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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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嘴唇開始動了。不是要說話,是那種想說話但聲音出不來的動。他的肩膀在抖。很輕微的抖,像是從身體裡面開始的,然後擴散到手臂、到手指。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兩隻手上都是暗紅色的東西。乾掉的、沒乾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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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巴張開了,但第一個聲音是啞的,像氣從破掉的管子裡漏出來。然後那個聲音變成了一種他沒有聽自己發出過的聲音。不是哭。是那種已經過了可以哭的時候,身體還在試著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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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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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從彈藥庫的那個軍官,到阿爸衝進喪屍群裡,到他自己跑了。說到阿爸叫他「跑」的時候,他的聲音停了一次,然後又繼續說下去。他說到回家的時候,門是開的,阿嬤趴在地上,老媽靠在牆角。老媽的身體還有溫度。他說到他拿起那把刀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們已經不動了,他已經站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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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是低著頭的。偶爾抬頭看錫昂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像是他需要確定有人在聽,但又不確定那些話該不該說給任何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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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坐在他對面的小凳子上,安靜地聽,沒有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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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雅容站在門口,提著貓籠。她已經看到客廳裡兩個人的狀態了。她沒有走進去。她站在門框旁邊,手裡提著貓籠,看著那兩個人——一個坐在地上,一個蹲在他旁邊。她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卡爾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痕跡,嘴唇動了一下,然後把視線移開了。她沒有問那些血是誰的。她放下貓籠,轉身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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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景象,她看了一眼就記住了。水槽是乾的,裡面的碗盤堆了不知道多久。瓦斯爐上的鍋子裡還剩半鍋乾掉的東西,表面發霉了。冰箱門開著一條縫,燈沒有亮,裡面只剩一瓶過期的醬油。雅容站在那裡看了一圈,然後打開水龍頭。水管裡先是吐出幾口濁黃色的水,帶著一股鐵鏽味,然後慢慢變清了。水流進鍋子裡的時候,是清的。看起來很正常,就跟她以前在家裡開水龍頭看到的一樣。她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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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櫃子翻了翻,在角落找到一個鐵鍋,旁邊還有一盒火柴。火柴盒是濕的,邊角捲起來了。她試了三根才點著火,火苗在昏暗的廚房裡亮了一下,穩住了。她轉開瓦斯爐,把鍋子放上去。水還沒有燒開的時候,她站在那裡,聽著客廳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水面上開始出現氣泡,從鍋底往上冒。雅容沒有轉頭看客廳,她只是低頭看著水面。水是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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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燒開了。她把鍋子端下來的時候,蒸汽撲在臉上,她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不是水垢,也不是塑膠管的味道。更像是她在某個地方聞過的東西,一時想不起來。可能是水管太久沒有用的關係。她沒有多想。她把水倒進兩個碗裡,放在旁邊。然後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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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一口。水是燙的,她先感覺到的是溫度,然後才是味道。舌尖剛碰到水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刺痛感,像是什麼東西在刺激她的味蕾。她以為是水太燙,又等了一陣子,等它涼一點之後又喝了一口。還是一樣。水是清的,不代表水是乾淨的。有一種很淡的金屬味,卡在喉嚨深處,吞下去之後還留著。舌面上有一層細微的麻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刮過。她放下杯子,看著剩下的水。水是清的。沒有任何雜質。看起來就跟她以前在家裡喝的水一樣。但她沒有再喝了。她端著兩碗水走回客廳,輕輕放在兄弟旁邊的地板上,沒有說話,又走回廚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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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碗水放在那裡。錫昂沒有碰,卡爾沒有碰。他們在說話,他們在交換那些不該存在於記憶中的話。水從熱變溫,從溫變涼,然後變成跟房間一樣的溫度。水面在安靜的客廳裡微微震動,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腳步聲震動了。雅容後來在廚房又喝了一次水。她把那杯涼掉的水喝完的時候,喉嚨裡那層淡淡的刺痛感還在。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是把那杯水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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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卡爾的話都講完了,有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客廳裡很安靜,風從門縫吹進來,涼涼的,帶著燒焦的氣味。貓在牆角換了一個姿勢,沒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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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是啞的,像是一路沒喝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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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雅容從台北下來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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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抬起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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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第一天就亂了。比你想的還快。你打電話來的那個晚上,我掛了電話之後看了新聞——電視上的人還在說沒事的,但他們的眼睛在看別的地方。所以我就收了東西,半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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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哪些東西值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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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很亂。我們過了台中。顏家的地盤。他們在那邊自己搞了一套規矩,繳稅、宵禁、登記。你沒得選。我跟雅容住了一晚,半夜他們的人變了。我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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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他:「……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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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的。」錫昂說,「以前在地方上就很有名,現在變成政府的替代品了。他們用媽祖的名義做事,用槍守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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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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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們的廟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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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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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繼續說,語速放慢了,像是在整理那些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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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封了。交流道有人拿棍子攔車。加油站沒人,我們自己加油,旁邊倒著一個穿制服的人,臉朝著地板。雅容說不要看。我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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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路上碰到的人……大部分都已經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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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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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停在這裡。兩個人之間又沉默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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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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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高雄港是唯一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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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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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軍官說高雄港有船往外島。」卡爾說,「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但現在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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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看著他:「你覺得那個人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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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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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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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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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希望他也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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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的光線正在變暗。窗外的嘶吼聲已經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大的安靜。風停了,蟲叫停了,整條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聲音。雅容從廚房走出來,又端了兩碗水,輕輕放在他們旁邊。她放下之後,在旁邊的角落坐了下來。阿肥走過來,跳上她旁邊的椅子上,蜷成一團。雅容伸手放在阿肥的背上,沒有說話。她的視線落在客廳裡那兩個男人身上——坐在小凳子上的錫昂,坐在地上的卡爾。他們隔著一段距離,像是各自扛著各自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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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從卡爾臉上那塊已經乾掉的暗紅色移到錫昂的手臂上,他的手臂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已經結痂了,邊緣泛紅。他們兩個看起來都很累。她沒有打擾他們的話。她只是坐在那裡,手在貓的背上,偶爾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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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碗水還放在客廳的地板上。黑暗降臨之後,房間裡的光線幾乎消失,只剩窗外一點微弱的夜色,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有一隻貓從角落裡走過來。是阿肥。牠走到其中一個碗前面,停了一下,低下頭聞了聞。水的表面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絲微弱的光。阿肥開始喝了。舌頭接觸水面,發出細小的聲音。一下,兩下。牠喝了很久,比平常喝水的時間長。喝完之後,牠沒有走開。牠蹲在那碗旁邊,安靜地坐著。過了一陣子,小虎也過來了。牠喝了另一碗。喝得比阿肥快。喝完了之後牠也沒有走開,只是在旁邊舔了舔自己的前腳。黑鼻是第三個過來的。阿肥那碗水已經空了,小虎那碗也空了。黑鼻低頭嗅了嗅空碗,抬頭看了一眼阿肥,又在碗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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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聽到了那些細小的喝水聲。她沒有開燈。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貓喝完水之後,在那碗旁邊安靜待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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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低頭看那碗已經空了的水,然後開口了:「天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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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點頭:「天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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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有完全黑。但他們不再說話了。客廳裡只有風吹過窗戶的聲音和貓偶爾翻身的細微聲響。他們坐在那裡,在黑暗來臨之前,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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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還在消失。最後一絲光線從窗簾縫隙射進來,落在地板上,然後縮短,變細,消失了。客廳裡暗了下來。沒有人去開燈。沒有人在黑暗中移動。只有那三隻貓在牆角翻身的聲音,偶爾傳來一聲細小的呼嚕。雅容靠在牆邊,閉上了眼睛。她在想那杯水的味道。喉嚨裡那層細微的刺痛感已經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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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坐在黑暗中,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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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也坐在黑暗中,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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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天亮之後會發生什麼。風從門縫吹進來,涼涼的,帶著土和草的味道,還有遠遠的、燒過什麼東西的氣味。阿肥還蹲在那個空碗旁邊。牠沒有睡,也沒有動。牠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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