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擴散：台灣 - 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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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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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源保護區的抗議活動持續了三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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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山、美濃、內門的居民輪流來。白天來，晚上走。有人帶著自製的標語牌，上面寫著「保護水源就是保護子孫」、「還我乾淨的家園」。有人帶了大聲公，輪流喊口號，聲音在山谷裡迴盪。老人家坐在樹蔭下搧扇子，小孩在旁邊跑來跑去，像一場夏日的郊遊。主辦單位說這是一場和平的陳情，讓政府聽見人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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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選在美濃溪上游的攔砂壩前面集合。那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整片水源保護區的範圍。背後是山，面前是溪，水聲嘩啦嘩啦的。站在那裡有一種錯覺，好像只要站得夠久，正義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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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禮拜五，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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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一台黑色轎車上下來，後面跟著兩個隨行人員。村民認得他——是負責這一區的官員。之前陳情書寄了好幾封，全部石沉大海。現在他來了。有人舉起標語，有人拿起手機開始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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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站在攔砂壩前面的水泥平台上，接過麥克風。他說話的速度很慢，字斟句酌，像是每一句話都在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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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朋友，今天站在這裡，我感受到了大家對水源保護區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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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有人喊：「你不是來作秀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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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像貼上去的。他清了清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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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此代表相關單位向大家承諾——水源保護區的完整性絕對不會受到任何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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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右手，做出發誓的手勢，眼睛看著攝影機。掌聲稀稀落落，有人喊「你要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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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放下手，點了點頭。他轉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回到車上。車子開走的時候，有人看到他在車裡拿出手帕擦額頭。夏天很熱。他的西裝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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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官員坐在台北一間私人招待所的包廂裡。對面坐著一個穿polo衫的男人——某家廢棄物處理公司的老闆。桌上有紅酒、龍蝦、一盤剛切好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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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把一張支票推過來。數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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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看了一眼支票，又看了一眼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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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那些東西……到底有沒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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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笑了：「業務機密，長官。您放心，都是合法的工業副產品。只是暫時找不到地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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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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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白天站在水源保護區的時候，那些老人的臉。那些標語牌。那些小孩跑來跑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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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支票收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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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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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舉起酒杯：「長官，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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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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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藍色的大貨車在凌晨兩點駛進美濃水源保護區的產業道路。車斗用帆布蓋著，帆布底下是幾十個金屬圓桶。桶身貼著黃色的危險標籤，上面印著骷髏頭和火焰的圖案，還有一行看不懂的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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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停在攔砂壩旁邊的溪岸上。司機下車，把後車斗的尾門打開，點了一支菸。他從車門旁邊拿出一把鐵撬，撬開第一個桶子的蓋子。裡面是暗綠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油光，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自然的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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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吸了最後一口菸，把菸蒂彈進溪水裡。然後他把桶子推倒，暗綠色的液體開始流出來，沿著溪岸的石頭縫隙往下滲，匯入美濃溪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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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兩桶。五桶。十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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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體流進水裡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很淡的化學氣味飄上來，像是漂白水、又像是某種塑膠燒過的味道。司機摀了一下鼻子，轉身去搬下一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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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美濃溪的水面看起來跟平常一樣。陽光照射下，溪水還是清澈的，石頭還是圓的。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水面下某些石縫裡卡著一層黏稠的沈積物，黃黃綠綠的，像是一層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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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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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之後，美濃山區開始有野狗莫名其妙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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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路邊。死在田埂。死在竹林底下。屍體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獸醫說可能是某種腦炎，抽了幾管血回去檢驗，後來報告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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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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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雞場的雞開始大量暴斃。幾百隻雞同時倒下，雞農損失了幾十萬。政府派人來，說是禽流感，撲殺了一批，發了補償金，大家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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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把這些事情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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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倒下的，是一個七十幾歲的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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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美濃山腳下的土角厝裡，旁邊有一條排水溝。那條溝上游就是攔砂壩下方的溪岸，溝水長年泛著一層油光。阿伯在這邊住了四十年，早就習慣了那股味道。他每天早上都會去菜園澆水，用的就是溝裡的水。他的菜園裡種著空心菜、地瓜葉、幾棵蔥。那些菜長得特別快，葉子又大又綠。他覺得溝水很肥，比自來水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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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知道，那些化學廢料裡有某種東西——一種不在任何登記清冊上的工業副產物。它無色、無味，溶在水裡看不出來。它不會讓魚立刻死掉，但會讓魚在幾週之內慢慢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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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喝了溝水，腦子開始退化，走路不穩，最後倒在路邊抽搐。雞喝了溝水，體內器官開始衰竭，羽毛脫落，然後集體暴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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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伯用那些水澆菜。那些菜吸收了那些化學物質，日復一日，毒素在土壤裡累積，在作物的葉片裡累積，然後在他吃了那些菜之後，在他的身體裡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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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就有高血壓和輕微的糖尿病，身體本來就不算太好。那些化學物質進入他的血液之後，開始作用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大腦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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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阿伯蹲在菜園裡拔草，站起來的時候一陣暈眩，跪倒在地上。他以為是血壓高的老毛病，扶著膝蓋想撐起來，但手腳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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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水溝邊，臉朝著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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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水在他眼前流動，一股腥臭的化學氣味撲上來。他覺得眼睛熱熱的，像是有火在燒。他眨了幾下眼睛，沒有用。視線開始模糊，先是變紅，然後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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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呼救，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他覺得自己的脖子在收緊，舌頭腫脹，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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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畫面是他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一雙紅色的眼睛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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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等到中午還沒看到他回來，帶著鄰居去菜園找人。她遠遠就看到他趴在水溝邊，上半身泡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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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財！」她跑過去把他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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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睜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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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嘴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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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的手掌被咬穿了。鄰居拿鋤頭把阿伯從她身上撬開，但為時已晚。傷口很深，血肉模糊。他們把阿伯和他老婆一起送到美濃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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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醫生看到阿伯的症狀時，皺了眉頭。他行醫二十幾年，沒見過這樣的病例。瞳孔放大、心跳異常、體溫偏高、行為失控。初步診斷寫了「不明原因腦病變」。他抽了血送去化驗，把阿伯安排在急診觀察區，四肢用固定帶綁在床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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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急診室裡還有另外四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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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急診室被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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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消息是在Line群組裡傳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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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醫院出事了！」「有人發瘋咬人！」「誰在美濃的快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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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一個傳一個，從美濃擴散到旗山，從旗山擴散到內門，從內門擴散到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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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沒人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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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是以訛傳訛。有人說是吸毒的發瘋。有人在群組裡開玩笑：「靠北啊，台灣也要有殭屍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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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比他們想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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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咬的人不會停留在原地。阿伯的老婆在急診室被咬傷之後，幾個小時內開始發燒，眼神渙散，喃喃自語。醫生以為是感染引起的發炎反應，給她打了抗生素，但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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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凌晨，她在病床上醒來，咬斷了旁邊護理師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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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美濃醫院成了第一個崩塌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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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晚上，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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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經理坐在高鐵自由座車廂裡，靠著窗戶。他剛從高雄出差回來，談了一筆訂單，喝了兩杯酒，有點累。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生戴著耳機在看劇。對面是一個老先生和一個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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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翻手機。Line群組裡有幾則關於美濃的消息，但點進去看了一下，只看到「醫院出事」「人咬人」幾句話，他以為是地方糾紛。他划掉通知，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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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病毒已經不是只靠咬人傳播了。那些化學物質改變了某種東西——病原體變異了。被污染的水、被污染的土壤、被污染的作物，這些都成了潛在的傳播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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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他旁邊那個年輕女生咳嗽的時候，他沒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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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覺得喉嚨癢。可能是空調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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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經理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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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之後，台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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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經理是被尖叫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男人趴在他對面那個老先生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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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年輕女生站起來了，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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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經理也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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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車廂裡傳來更多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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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暗紅色液體順著座椅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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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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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第三節車廂的時候，他絆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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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趴在地上抓住他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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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經理踢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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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的人都在跑。有人往後、有人往前、有人跳上座椅、有人把車窗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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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窗戶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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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開始減速。廣播裡傳出列車長的聲音，已經明顯在發抖了。沒講完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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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經理跟著人群衝下車廂，衝進台中車站的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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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還有旅客在等車。末班車的時間快到了，有人坐在椅子上滑手機，有人站在電子看板前面等班次。一個年輕媽媽抱著睡著的小孩靠在柱子旁邊。兩個高中生坐在地上吃關東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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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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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五六歲，穿著粉紅色的外套，綁著兩條辮子。她站在售票機前面，手裡握著一張車票，仰著頭在看電子看板上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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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爸爸媽媽跟她說：「妳站在這裡等，不要亂跑，我們去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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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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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往售票櫃台走。媽媽跟在後面，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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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站在原地。她有點無聊，用鞋子在地上畫圈。大廳裡廣播在報班次，聲音嗡嗡的。她抬頭看電子看板，數字跳了一下，變成「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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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問媽媽為什麼延誤。她轉頭要找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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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到一群人從月台通道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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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跑得很快，有人在尖叫。他們撞倒了大廳裡的垃圾桶，紙屑和飲料罐滾了一地。小女孩愣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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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後退了一步，撞到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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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到一個人從通道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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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的動作很奇怪。膝蓋幾乎沒有彎，身體往前傾，像是一個站不穩的娃娃。他的臉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東西，從下巴滴到衣服上，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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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但方向很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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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小女孩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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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張開嘴巴，想喊媽媽，但聲音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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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越走越近。她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是紅色的。他張開嘴巴，口水從嘴角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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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跑，但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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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喊出了聲音：「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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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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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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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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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落在客廳的地磚上。卡爾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睡著了——可能只有幾分鐘，可能更久。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手還放在口袋裡握著那把瑞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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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鳥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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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著那個聲音，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鳥叫。這幾天他幾乎忘記了世界上還有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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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聲輕響。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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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進來了。不是那種刺眼的早晨太陽，是剛升起來沒多久的、帶著霧氣的淡金色光線。產業道路上的露水還沒乾，草葉尖端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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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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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盡頭那些影子不見了。不知道是走了，還是躲到哪裡去了。產業道路空蕩蕩的，乾淨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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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站在窗邊，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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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老媽應該醒了。阿爸應該醒了。阿嬤應該還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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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門口，把鐵門的門栓拉開，推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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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空氣湧進來，涼涼的，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遠處有煙，從美濃的方向升起來的，在淡金色的天空裡慢慢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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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那條煙，深呼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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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門關上，轉身走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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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已經坐在餐桌前面了。一碗稀飯放在面前，他沒有動，只是看著窗外，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一整晚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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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在他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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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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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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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你是海軍陸戰隊退伍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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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轉頭看他。沒有說話，但眼神在問「你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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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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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種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去後面那個彈藥庫。」我覺得基本上現在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邊了，有士兵把守，還有武器，我們先偷偷繞去看看，確定安全我們再回來帶老母跟阿嬤父子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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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爸爸站起來。他走到房間裡，打開衣櫃，從最上層拿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卡爾看著那個包——他小時候看過，裡面裝著爸爸退伍之後留下的東西。他一直以為早就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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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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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一把刺刀。舊式的，刀鞘磨得發亮，刀刃還算完整。一把摺疊工兵鏟。一卷傘繩。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阿爸年輕的時候穿著軍裝，站在營區門口，旁邊站著一排跟他一樣剃平頭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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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問爸爸為什麼留著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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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把刺刀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刀刃，然後遞給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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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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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接過來。比他想像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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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又把工兵鏟拿出來，掛在自己的腰帶上。他把帆布包背起來，走到門口，開始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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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他的背影，喉嚨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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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幹你真的很帥耶！」

老爸笑著回：「多講的，走吧！」

卡爾走到老媽房間門口，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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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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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一條縫。老媽站在裡面，臉上還帶著剛醒的迷糊，但已經有一種不安的警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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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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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藥庫。」卡爾說，「我們兩個去。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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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她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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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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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等一下誰來了都不要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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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看著他，過了幾秒才回話：「……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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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面是誰。不要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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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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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又看了一眼阿嬤的房間。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阿嬤應該還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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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要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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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照顧她。」老媽說，「你們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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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點頭。他轉頭走回門口，阿爸已經站在那裡了，手裡握著工兵鏟，身上背著那個軍綠色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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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兩個推開鐵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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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門栓從外面拉上——老媽從裡面鎖的。卡爾聽到門栓扣上的聲音，金屬碰撞，清脆的一聲。

父子先後上了車，關上車門。

引擎發動了。排氣管噗噗響了兩聲，然後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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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回頭看了一眼三合院。紅色鐵門關著。門口那排發黑的蘿蔔乾還掛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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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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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道路，往彈藥庫的方向去。清晨的風打在臉上，帶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後照鏡裡，三合院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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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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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開出那條產業道路的同時，三合院的前門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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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他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臉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從額頭延伸到下巴。他走到鐵門前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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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始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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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兩下。三下。手掌打在鐵門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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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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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坐在房間裡，電視開著，音量轉得很小。新聞正在播——畫面裡是某個城市的空拍，街道上到處都是散落的車輛和暗色的痕跡。主播的聲音含糊不清，像在唸稿，又像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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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到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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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腳步聲。很慢，拖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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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站起來，走到房間門口，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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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從她自己的房間裡走出來了。她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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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阿——」老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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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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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已經走到門口了。她的手指搭上門栓，顫抖著，慢慢把門栓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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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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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線從縫隙滲進來，照亮了地磚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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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把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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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瞇著眼睛，看著門外那個人影，蒼老的聲音帶著困惑，像平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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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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