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擴散：台灣 -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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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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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退到一台翻倒的軍卡後面，彈匣裡還剩23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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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探頭開了一槍，一個穿破爛軍服的感染者倒下。22發。又一槍。21發。喪屍從四面八方湧來。他們不會累，不會怕，不會停。卡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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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開了兩槍。19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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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營區大門那邊，一個人影衝進來。握著工兵鏟，砍翻一個喪屍，又砍翻一個。是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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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衝向卡爾，工兵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砍在一個喪屍的脖子上。那東西倒下了，但又爬起來。阿爸沒有停，繼續砍。卡爾跑出掩體，邊開槍邊往阿爸的方向移動。兩人在廣場中央會合，背靠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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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杯老爸你回來幹嘛！」卡爾吼，「還帶了一堆『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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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沒有回頭，工兵鏟又砍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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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除了你媽，整個家裡就你最弱的啊。」阿爸說，聲音在槍聲和喪屍的低吼中還是很清晰，「我不回來你跑得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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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嘴巴動了一下，想回嘴，但話沒有說出來。他把背上的霰彈槍解下來，往阿爸手裡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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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比你那根鐵棍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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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接過槍，拉了一下槍機，上膛。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對著最近的一個喪屍開了一槍。槍聲在廣場上炸開，那個喪屍的頭往後噴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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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著阿爸的動作，忍不住說了一句：「……唉唷，不愧是特種部隊的。老了還這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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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沒有轉頭看他。但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忍住笑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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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講的。專心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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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轉頭開槍。15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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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越來越近。五公尺。三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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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引擎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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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從後門衝出來，輪胎碾過一個喪屍，暗紅色液體噴在擋風玻璃上。軍官坐在駕駛座，臉上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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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到車了，眼睛亮了一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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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阿爸開始往吉普車的方向移動。卡爾邊退邊開槍，阿爸揮著工兵鏟清出一條路。十公尺。五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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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停下來了。引擎還在轉。卡爾以為軍官在等他們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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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到了軍官的眼神。那個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秒——掃過卡爾，掃過阿爸，掃過他們身後那一大群喪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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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軍官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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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往前衝。不是往卡爾的方向。是往營區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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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卡爾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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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車已經走了。吉普車衝過廣場，碾過幾個喪屍，衝出營區大門，引擎聲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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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槍，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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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那個軍官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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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啊！」阿爸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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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轉頭。喪屍已經圍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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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和阿爸退到廣場邊緣，背靠著一堵矮牆。卡爾開槍。10發。8發。5發。彈匣空了。他拋掉彈匣，換上最後一個。最後15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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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舉起霰彈槍，對著最前面那一排轟了一槍。三個喪屍往後飛出去，倒在地上，後面的又被絆倒。但更多的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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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繼續開槍。10發。8發。5發。他的手指在扳機上機械地扣動，但子彈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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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阿爸。阿爸的霰彈槍也空了。他正在用槍托砸，砸在一個喪屍的臉上，把它砸開。但左邊又來了兩個。阿爸側身閃過一個，另一個抓住了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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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開槍打掉那個。最後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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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槍膛。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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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還在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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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靠在牆上，槍口垂下來。他轉頭看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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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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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轉頭看他。額頭上有汗，血從手臂上的抓痕滲出來，褲子破了，膝蓋在流血。但他站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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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樣子，今天可能逃不掉了。」卡爾說。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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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笑了。嘴角彎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跟他在田裡綁完最後一排番茄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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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逃不掉了。」阿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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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把已經沒有子彈的霰彈槍，然後把它放在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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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但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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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的手伸過來，抓住卡爾的肩膀，用力往後推。卡爾往後跌，摔在矮牆後面。他爬起來的時候，阿爸已經轉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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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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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工兵鏟，握緊，然後往喪屍群最密的地方跑過去。卡爾聽到他喊了一聲——海軍陸戰隊的衝鋒呼號。他看到阿爸揮起工兵鏟，砍進一個喪屍的脖子。暗紅色液體噴出來，濺在他的臉上、身上。他沒有停。第二下，第三下。喪屍開始往他的方向湧，像潮水一樣把他包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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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鏟還在揮。一下。兩下。然後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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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把他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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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站在矮牆後面，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喪屍群裡。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槍還握著，但沒有舉起來。他的嘴巴張開了一點，像是想喊什麼，但聲音沒有出來。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一個他不願意相信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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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他的表情。完整的、沒有遮掩的崩潰。像一面鏡子從中間裂開，紋路擴散到每一個角落，然後停在那裡，碎掉了，但還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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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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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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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院的紅色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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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線從門縫滲進來。阿嬤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栓上，門剛剛拉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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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瞇著眼睛，看著門外那個人影。光線從那個人背後照過來，把它的輪廓鍍成一圈模糊的亮邊。老人家的視力本來就不好，陽光又刺眼。她看不到那張臉上的傷口，看不到暗紅色的液體，看不到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她只看到一個人的形狀。一個她認得的形狀。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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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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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那個人沒有回答。阿嬤皺著臉，努力把眼睛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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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茂阿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回來了喔……你跑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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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子裡，一扇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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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男孩在廟埕上跑。五六歲，洗到發白的短褲，赤腳踩在曬燙的水泥地上。他蹲下來撿彈珠，轉頭笑，缺了一顆門牙。阿嬤站在廟門口喊他：「茂阿！回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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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再打開的時候，小男孩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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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客廳中間，手伸著。不是等著接錢——是直接去翻阿嬤的口袋。阿嬤往後縮了一下，他抓著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開，掏出口袋裡的錢，數都沒數就塞進自己褲袋裡。阿嬤想伸手去拿回來，他推了她一把。老人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到桌子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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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錢不夠了。你還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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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扶著桌角站穩，手在發抖，嘴巴張了張，沒有說話。他等了一下，見她沒動，自己轉身去翻櫃子。櫃門打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很響。他翻了半天，什麼都沒找到，回頭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鐵門關上的聲音，阿嬤聽過幾百次。每一次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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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又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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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打開的時候，是二樓的房間。繩子掛在樑上，另一頭纏著他的脖子。他的臉是紫色的，舌頭吐出來。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阿嬤跪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她想把他解下來。但她沒有力氣。她只能跪在那裡，看著她的兒子掛在樑上，像一件忘了收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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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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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站在門口，看著門外那個人影。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摸向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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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阿……你怎麼不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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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臉是冰的。沾著暗紅色的東西。阿嬤的指尖碰到了，但她沒有低頭看。她看不到。她只看到她的兒子回來了，站在門口，像小時候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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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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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伸手了。它抓住她的肩膀。阿嬤的臉上還掛著笑，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人回來的笑容。然後它低頭了。阿嬤的手還搭在它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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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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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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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老媽聽到了什麼。她從床上彈起來，赤腳跑過走廊。她衝到門口的時候，阿嬤已經跪下去了。那個東西低著頭靠在她的脖子旁邊，阿嬤的身體正在往地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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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抓起門邊的掃把，往那個人的背上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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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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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把打在它的背上，一下，兩下。第三下斷了。斷片飛出去，打在牆上，彈到地上。那個人轉頭了。老媽沒有退。她轉身，赤腳踩過院子裡的水泥地，跑到牆角的柴火堆旁。劈柴刀插在其中一根木頭上。她拔起來，握緊，轉身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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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剛從阿嬤的脖子旁邊抬起頭。老媽雙手握刀，往它的腦袋劈下去。刀刃砍進頭骨，乾脆的碎裂聲。它跪下去了，往前撲倒，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老媽鬆開刀柄。刀還卡在它的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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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阿嬤。阿嬤倒在地上，側著臉，暗紅色從鎖骨蔓延到整個肩膀。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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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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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啊……母啊你要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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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伸過去，想扶阿嬤的頭。然後她看到了——阿嬤的脖子。傷口在那裡，皮肉翻開，暗紅色正從裡面湧出來，順著鎖骨往下流，滴在地板上。老媽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碰到阿嬤。她的嘴巴張著，眼睛盯著那個傷口，瞳孔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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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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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壓上去了。用手掌壓住那個傷口，想把它按住、想讓血停下來。暗紅色的液體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沿著她的手背往下流。熱的。她用力壓，壓到手臂在發抖，壓到指節發白。但血還是不斷地冒出來，從她的手指縫隙裡，像關不緊的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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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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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的手還壓在阿嬤的脖子上，但血沒有停。暗紅色已經把她的手染透了，沿著手腕流進袖子裡。她的臉上是茫然的表情，像一個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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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開始動了。不是想說什麼，是無意識的。像她從小到大學到的唯一一件事，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身體會自動做出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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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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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唸得很快。一遍，兩遍，十遍。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她的手還壓在阿嬤的脖子上，血還是不斷地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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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阿嬤動了。她的頭歪了一下，像在調整姿勢。老媽的唸佛聲停了。她低頭看。阿嬤的眼睛睜開了。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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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沒有鬆手。她還壓著阿嬤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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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嘴巴張開了。暗紅色從嘴角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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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還是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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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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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叫了一聲。終於鬆手了。她往後倒，背撞到牆壁，順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臂。暗紅色從新的傷口滲出來。她抬頭看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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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趴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嘴巴還在動。紅色的眼睛，但她還在咀嚼。像在吃什麼她認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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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靠著牆壁，視線開始模糊了。她的舌頭像石頭一樣含在嘴裡。她的手指彎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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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畫面——門口。陽光。紅色的鐵門。內門的藍天，她看了一輩子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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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歪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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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門口吹進來。廚房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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