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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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營高鐵站的落地窗外，是台灣秋天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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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把臉貼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她們剛從桃園機場轉乘高鐵南下，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裡，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瑪塔坐在旁邊，一路都在看窗外。她看到田裡有白鷺鷥站在水中央，一動不動，像是假的。她看到一整片一整片的香蕉田，葉子又大又綠，在風裡慢慢晃。她看到鐵皮屋頂的房子、廟的屋角、停在路邊的機車。那些畫面從窗外滑過去，像是一本被人快速翻動的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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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個雲。」莉娜說，手指貼在玻璃上，「柏林的雲沒有這種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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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雲是白色的，蓬鬆的，在藍色的天上一塊一塊地停著。瑪塔沒有說話，但她把行李箱放下來了。她也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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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比我想像中熱。」瑪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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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秋天了。」莉娜轉頭看她，笑了一下，「秋天還這麼熱，冬天一定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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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出高鐵站的時候，熱氣撲上來。不是那種讓人難受的熱，是帶著潮濕的、溫暖的、像是有人剛剛用熱水洗過地板的熱。莉娜深吸了一口氣，說了一句話：「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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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看了她一眼：「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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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味道。」莉娜說，「我在網路上看過有人說，台灣的空氣有味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我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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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也吸了一口氣。她聞到了青草、灰塵、某種煎過東西的油香，還有遠處淡淡的、像是燒香的氣味。她沒有說什麼，但她把那個味道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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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大廳站了一會兒，看著公車站牌上的路線圖，每一個字都是中文字。莉娜的手機打開Google Maps，試著輸入「佛光山」。瑪塔站在旁邊，提著行李箱，沒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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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該問一下。」瑪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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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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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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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往大廳出口旁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站著一個人，戴著眼鏡，背著一個後背包，手裡捏著一張車票。他看起來不像旅客——沒有行李箱，只有一個背包，像是剛從某個地方回來，準備轉車回家。皮膚是曬過的顏色，臉上帶著一種「剛下車但還沒完全回到現實」的表情。他站在那裡，沒有滑手機，沒有趕時間，就只是站在那裡。瑪塔不確定他會不會講英文。莉娜已經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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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莉娜說，聲音比平常大了一點，「Do you speak 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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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看了她身後的瑪塔一眼。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變成了一種「喔，外國人」的理解。他笑了一下，把車票收進口袋：「Yeah, I do. What's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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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鬆了一口氣：「We're trying to go to Fo Guang Shan. Do you know which bus to t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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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莉娜手機上的地圖，然後抬起來。他的嘴角彎了起來，像是在憋笑：「You want to go to Fo Guang 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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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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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stay t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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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莉娜說，「We saw it online. Work ex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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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他笑了出來。不是嘲笑，是那種真的覺得有趣的笑：「Let me get this straight. You came all the way from——where are you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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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rm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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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rmany.」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詞，「You came from Germany to Taiwan……to sweep floors at a Buddhist te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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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We also want to learn about Buddh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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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the food.」他接話，「I know. The food is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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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ve you been t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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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ce.」他說，「my grandmother dragged me there when I was a 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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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was it li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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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下：「Quiet.」他頓了一下，「Like, too quiet. But if you like quiet, you'll lov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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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高鐵站的時鐘，然後轉頭比了一下方向：「Take the bus from here. There's one that goes directly to Fo Guang Shan.」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But you should k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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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ood is all vegetarian.」莉娜搶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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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Yeah. That too.」然後他又笑了一下，「But actually, I was going to say——it's a lot of stai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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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啊」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How many stai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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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ot.」他說，「But they have a tram for people with luggage. You'll be 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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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她注意到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語氣是活的——節奏時快時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不是那種在向陌生人解釋路線的客氣感。他很鬆，甚至帶了一點慵懶。瑪塔看著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笑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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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e you going somewhere？」莉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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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車票：「Yeah. Going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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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re's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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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wn south.」他說，用下巴比了一下方向，「In the middle of nowhere. Bananas every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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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笑了一下：「Banan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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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h, lots of bananas.」他說，「You come to Taiwan for Buddhism, but you'll leave addicted to banan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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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認真：「Do you live near Fo Guang 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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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眼：「Sort of.」他比了一下距離，「Not too far, but not exactly next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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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you go there of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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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他說，「Once was enough for me. Too quiet.」他笑了一下，補了一句，「I like a little more noise in my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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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和他一起笑了。瑪塔也笑了一下，很淺，但她是真的有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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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guys enjoy Taiwan.」他說，指了指她們的手機，「If you get lost, just show people your phone. Most people will try to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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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nk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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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h.」他說。他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過頭，補了一句：「One more 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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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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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you see someone selling chicken feet——don't try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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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cken f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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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ll see.」他笑了一下，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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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看著他的背影離開，過了一陣子，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他好像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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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正在查公車時間，沒有抬頭：「He was fu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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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很會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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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noticed that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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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沒有回答。她往他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拉著行李箱，跟在莉娜後面。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在他身上有一種鮮明的存在感——跟她在機場裡看到的大部分旅客都不一樣。他像是在自己的世界裡過得很自在，那種節奏感是她很少在陌生人身上感覺到的。她記住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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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搖搖晃晃地開了一個多小時，山路彎彎繞繞，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山。瑪塔靠在窗戶上，看著那些綠色越來越濃，像是顏色本身在往山上堆積。公車在山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佛光山。她在網路上看過照片，但照片拍不出那種感覺——不是大小，是那種安靜。整座山像是沒有在動，像是時間在這裡過得比別的地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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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到山門口的時候，一個穿灰色僧袍的師父站在那裡，雙手合十，對著她們微微鞠躬。莉娜也雙手合十，鞠了一個躬。瑪塔跟在後面，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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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你們。」師父說，「先帶你們去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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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住在寺院後面的寮房，一間小房間，兩張單人床，一個窗戶。窗戶外面可以看到山下的城市，遠遠的，像是一堆小方塊堆在一起。瑪塔站在窗邊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個畫面記在腦子裡，以後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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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點，鐘聲響了。不是電子鬧鐘的聲音，是銅鐘。敲下去的聲音從寺院的某個地方傳過來，穿過走廊、穿過窗戶、穿過薄薄的牆壁，停在房間裡面。那個聲音不是尖銳的，是厚的、沉的，像石頭沈進水裡的時候激起的波紋，一圈一圈擴散開來。瑪塔睜開眼睛的時候，光線還沒有進來。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那個鐘聲，然後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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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已經在穿衣服了，動作很快。瑪塔換好衣服之後，她們走出去，經過走廊，經過中庭，走到大雄寶殿前面的廣場。廣場上已經站了一排穿灰色僧袍的師父，雙手合十，站在那裡。莉娜和瑪塔站在最後面。早課開始的時候，瑪塔聽不懂那些字，那些音節從師父的嘴裡流出來，帶著一種固定的節奏感。一吸一吐之間，那些字被人用同一種頻率送出來。她閉上眼睛，陽光在她眼皮上形成一層溫熱的紅色，遠處有鳥叫，近處是那些她聽不懂但覺得安靜的聲音。她站了大概半個小時，沒有覺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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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課結束的時候，鐘又響了，比剛才輕一些。莉娜轉頭看她：「你睡著了嗎？」瑪塔說：「沒有。只是在聽。」莉娜笑了一下：「聽得懂嗎？」瑪塔說：「聽不懂，但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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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地的時間是瑪塔最喜歡的。佛光山的廣場、走廊、階梯，都是石頭鋪的，掃把是竹子的，拿在手上比想像中重。她負責掃中庭旁邊那條長廊。掃地的時候，她看到地上的落葉被風吹起來，在空中打轉，然後落回地面。她沒有急著把它們掃掉，看著它們轉了幾圈，才繼續掃。有一片葉子落在廊柱的陰影裡，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才撿起來。紅色和黃色摻在一起，葉脈像是畫上去的。她把葉子放在旁邊的石椅上，沒有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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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齋堂吃飯。一排一排的長桌，桌上擺著幾道菜，都是素的。瑪塔看到那些菜的時候，第一次認真地看了它們的顏色。深綠色的青菜、紅色的胡蘿蔔、白色的豆腐、深褐色的醬汁，擺在白色的盤子裡，每一道菜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互相混在一起。她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軟的，滷汁的味道慢慢散開。沒有肉，調味不重，但那種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奶奶煮的蔬菜湯——不是特定的一道菜，是那種吃完以後身體溫溫的、胃不會覺得沈的感覺。她吃了兩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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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沒有事情做。莉娜坐在寮房外面的台階上，用手機跟德國的朋友視訊。背景是山和廟的屋頂，在螢幕裡的色彩顯得不真實，像是一幅被調過飽和度的畫。她的朋友說「那裡看起來好像電影」，莉娜笑著說「比電影還好」。瑪塔坐在房間裡，拿出素描本，開始畫窗外的風景。她畫了山的輪廓，畫了廟的屋頂，畫了遠處城市的天際線。鉛筆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畫到一半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一下窗外的顏色，然後低頭繼續畫。她把天空的藍色留白了，因為鉛筆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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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她走到廣場邊那棵榕樹下，看到一個老和尚坐在那裡，閉著眼睛，手放在膝蓋上。他已經在那裡坐了一整個下午了。瑪塔站在旁邊，沒有走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他沒有動，沒有看她，像是她不存在一樣。瑪塔站了一陣子，走回寮房的時候，在走廊上碰到一個年輕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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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坐在那裡嗎？」瑪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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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看了她一眼：「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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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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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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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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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師父說，「他每天下午坐在那裡，下雨的時候坐在走廊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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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沒有再問。她走回房間的時候，莉娜還在打電話，笑聲從門縫裡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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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很規律，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每天早上五點的鐘聲、早課、掃地、齋飯。下午是空白的時間，沒有安排任何事。瑪塔開始習慣那些經文的節奏，開始認識一些師父的臉。有些會對她點頭，有些會對她笑，有一個老婦人每天下午會在廚房旁邊的水龍頭洗菜，洗得很慢，但動作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莉娜已經學會了用台語說「多謝」，跟每一個遇到的人說，有時候對方會笑，有時候會回她一句「免客氣」。瑪塔沒有學台語，但她開始在素描本上畫那些人。掃地的師父、洗菜的老婦人、站哨的年輕和尚，還有那個每天都坐在榕樹下的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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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傍晚，瑪塔在走廊掃地的時候，聽到兩個師父在說話。他們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聲音壓得很低，她聽不太清楚。但幾個字穿過風聲飄進她的耳朵裡：「山腳下……有人……病了。」她停了一下，抬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兩個師父已經轉身走開了。她繼續掃地，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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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莉娜的手機在視訊的時候突然斷了。她重新連了幾次，畫面一直停留在「連線中」的轉圈圖示上。她把手機放下來，說了一句：「可能訊號不好。」瑪塔沒有接話。她坐在床上，翻著素描本，翻到最新那頁。畫的是一條長廊，長廊盡頭站著兩個人，距離很遠，看不太清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畫了這個，可能只是剛好在掃地的時候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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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上，鐘聲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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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房間裡等了一會兒，沒有人來叫她們。莉娜走到門口往外看，走廊是空的，中庭是空的。天色是灰白色的，雲層很低，壓在山頂上，像是快要下雨了，但沒有雨。莉娜走回房間，說了一句：「今天好像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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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到齋堂的時候，門開著，裡面沒有人。桌上的碗盤還放在那裡，沒有人收走。空氣裡有剩飯的氣味，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潮濕的布料放在密閉空間裡太久的那種氣味。莉娜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瑪塔站在她身後，也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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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到大雄寶殿的時候，幾個師父站在門口，平常不會有那種姿勢。他們的肩膀是緊的，像是剛跑完步還沒有緩過來。其中一個師父看到她們，走過來，雙手合十：「你們今天不要下山。」莉娜問為什麼。師父說了一句話，只說了一句：「山下在發生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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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沒有問是什麼事。她走回寮房，走到窗邊，往山下看。那些小方塊一樣的房子還在原處，但有一條路上，有很多小小的點在移動，速度很慢。她靠著窗框，低下頭，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種她來台灣以後沒有聞過的味道。有點像燒焦的東西，又有點像煙霧。她站在那裡看著山下那些還在移動的小點，沒有動。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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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莉娜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是她媽媽的名字。她接起來，講了幾句話之後，表情變了。瑪塔沒有問是什麼事，只是坐在床上，一直看著莉娜。莉娜放下手機的時候，她的臉還是剛剛那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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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新聞在報台灣的事情。」莉娜說，「說有病毒在擴散。說所有飛往台灣的航班都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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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坐在床邊，手放在素描本上，沒有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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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能回去嗎？」瑪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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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沉默了一下，她的眼睛還看著手機，那個螢幕已經暗掉了：「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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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遠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救護車，又像是警笛，在山谷裡迴盪。那個聲音很遠，但方向是往山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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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正在變暗。山腳下有些燈光正在亮起來。她又看了一眼素描本，翻到那頁長廊的畫，長廊盡頭站著兩個人。她合上素描本，沒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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