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十五章伏獵

天未亮，江默已站在裂谷入口。

晨霧在谷口翻湧，裂谷深處一片漆黑，風從谷底倒灌上來，帶著一股乾燥的金屬氣息從岩壁的每一道裂縫中滲出來，彷彿整座山體的內部都在呼吸。

天痕感知在掌心張開，捕捉岩石表面殘留的魂力痕跡。很淡，像被稀釋過的血漬，呈暗紅色，斷斷續續地附著在岩壁上，那隻暗紅掠食者進出裂谷時留下的。每一次牠拖著獵物回巢，爪子上的魂獸血就會在岩壁上留下一道肉眼看不見的魂力殘跡。日積月累，這條路徑在江默的天痕感知中變得清晰可見。

他沿著這道殘跡往下走，像獵犬追著氣味。痕跡最濃的方向通往裂谷中段。

他開始往下攀。

每一步都用斧刃先敲一下落腳點，聽回音判斷岩層厚度。裂谷內壁的岩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苔蘚，潮濕滑膩，踩上去像踩在一層腐肉上。他盡量不讓呼吸聲傳出去，

花了將近半個時辰，他才降到中段的穹頂空洞。

腳尖觸及碎石地面的瞬間，他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將左掌貼近地面，天痕感知再次張開，從滿地的魂力殘跡中搜索那團熟悉的暗紅色。

找到了。就在東側岩壁附近，靜止不動。靜止的掠食者，比移動的更危險。

他踩著碎石無聲地向前移動了三步，在洞穴中央的一塊巨石後方蹲下，開始觀察。

穹頂空洞比他預想的更大。約三丈高，半徑超過五丈。洞頂懸掛著密集的鐘乳石，水滴沿著石尖緩慢累積，然後墜落，在碎石地面上砸出細碎的聲響。洞穴深處有一條寬約兩尺的地下暗河，水色漆黑，流速緩慢，像一條凝固的墨線。

地面鋪滿了碎石和碎骨。

大部分是小型魂獸的殘骸，一星，偶爾夾雜著幾根二星魂獸的肋骨。骨頭散落得到處都是，有些已經風化發黃，有些還帶著乾涸的骨髓。死亡時間跨度很大，從數月前到數日前。

但所有的骨頭都有一個共通點：全部是從背後被撕開的。

江默蹲下來，撿起一根二星魂獸的肋骨，指尖沿著斷面滑過。非常平整。被利爪一擊切斷。爪寬至少兩指以上，力道精準到幾乎沒有產生骨裂。這種傷口，一星或二星的魂獸絕對留不出來。

他把骨頭輕輕放回原位。左掌再次貼近地面，天痕感知掃過東側那片岩壁。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片岩壁的魂力質感不對。天痕感知傳回的信號是一團沉重、灼熱、帶著金屬味的魂力源。和暗紅掠食者的魂力一模一樣。

江默沒有朝那面牆看。他緩緩站起身，做出一個四處搜尋的姿勢，左顧右盼，甚至蹲下來翻了翻腳邊的碎石，彷彿在尋找獵物的蹤跡。然後他轉過身，背對那面牆，朝洞中央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地的瞬間，殘影步發動。

空間在他腳下摺疊。他從洞穴中央憑空消失，出現在東側岩壁前三尺的位置。裂風爪在同一瞬間揮出，三指併攏，銀灰色的魂力在指尖凝聚成三道鋒銳的氣刃，從上往下斜劈。

灰白色的表皮在受到攻擊的前一瞬急劇轉色，從灰白變為暗紅。那層偽裝色剝落的同時，整面「岩壁」動了。一隻體型約獵犬三倍大、背部覆蓋細鱗、六足爬行的怪物從岩壁上強行剝離。

裂風爪撕開了牠的右前肢，在關節處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色的血液濺在碎石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掠食者的魂力核心在胸腔正中央，被一層極厚的骨甲保護著，右前肢的傷不足以致命。

暗紅魂獸的六足同時發力。牠的身體橫向彈開，撞上洞壁，然後以一個完全違反物理常規的角度折射彈回，爪子從側面橫掃，直取江默的肋骨。

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一倍。

殘影步還剩七息冷卻。他根本來不及躲，只能硬扛。鐵皮在一瞬間覆蓋全身，魂力在體表凝結成一層灰白色的硬化層。

暗紅魂獸的爪子砸在鐵皮上。

三道深槽從他的左肩一路延伸到右腰。鐵皮在那三擊面前只撐了不到半息，魂力硬化層碎裂的聲音像乾柴折斷，碎片在空氣中飛散。他的身體被那股衝擊力向後推了整整一丈，背部狠狠撞上洞壁。

胸口一陣悶痛。肋骨沒斷，鐵皮吸收了大部分傷害，但魂力消耗極大。

暗紅魂獸落在他剛才站的位置，六足穩穩抓住碎石地面。鮮血從右前肢的傷口滴落，但牠似乎完全不在意。牠的頭緩緩轉過來，那雙黃色的豎瞳鎖定了他。

掠食者在等。等他的殘影步冷卻結束，因為牠已經知道這個獵物會瞬移，牠需要一個他無法逃脫的距離。

江默的心跳比任何時候都快，

他意識到了三件事。

第一：殘影步的冷卻需要十息。暗紅魂獸每次攻擊間隔不到一息，速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第二：鐵皮扛不住牠的第三次攻擊。剛才那一下已經是極限。再挨一爪，他會重傷。

第三：正面攻擊不可能命中魂力核心。那層骨甲的位置太刁鑽，從正面揮爪，任何角度都會被肋骨擋住。必須從側面攻擊。

他把裂風爪收回天痕，節省魂力。右手拔出腰後的斧頭。

普通鐵斧，沒有魂力加成。但他用這把斧頭砍了三萬次柴。它的重量、平衡點、揮砍軌跡，他閉著眼睛都能精準控制。

暗紅魂獸的黃色眼睛沒有從他身上移開。

牠的六足在微調，在尋找最佳的撲擊角度。牠的傷口還在流血，但血液流速已經明顯變慢，自癒能力極強。

不能拖。

江默往右退了兩步。暗紅魂獸的頭跟著他轉，身體始終保持正面朝向，就像一面會移動的牆，永遠用最厚的盔甲對著他。牠不給側面。

掠食者知道自己的弱點在哪裡。

然後江默做了一個暗紅魂獸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撲倒在地。左手在碎骨堆中一掃，從層層疊疊的骨頭底下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碎石，用力甩向頭頂，

碎石精準擊中洞頂一根懸掛的鐘乳石根部。

哐。

撞擊聲在穹頂空洞中炸開，沿著岩壁來回反彈，形成錯綜複雜的回音。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完全無法判斷來源方向。

暗紅魂獸的頭往上抬了一瞬。

本能反應。任何擁有聽覺系統的生物，無論是獵物還是掠食者，在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面前，都會下意識地朝聲源方向確認。這是生存本能，寫在基因深處，無法用訓練壓制。

就是那一瞬。

殘影步冷卻完畢。

空間摺疊。他從碎石地面上消失，出現在暗紅魂獸的左側，牠的視野死角，牠的六足還沒來得及調整角度的方向。

裂風爪從下往上，三指併攏攻擊肋骨之間的縫隙。

天痕感知引導著他的指尖，魂力在裂風爪的尖端凝聚成一根極細的針，沿著暗紅魂獸左側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間的骨膜空隙插入，穿過肌肉層，刺入心包膜，最後精準貫穿了胸腔正中央的魂力核心。

暗紅魂獸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

那雙黃色的豎瞳猛然瞪大，牠的六足開始抽搐，爪子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溝槽，身體像觸電般劇烈顫抖。

嘶吼聲從喉嚨深處湧出，然後在中途變成了氣流聲。

氣管裡的空氣被擠出來，像一個破掉的風箱。

六足軟了。暗紅魂獸的身體轟然倒塌，砸在碎石地面上，激起一片塵土和碎骨。暗紅色的血液從傷口處緩慢流出，滲入碎石縫隙。

江默單膝跪在屍體旁，劇烈地喘氣。胸腔裡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鐵皮碎裂時反噬的魂力衝擊還在經脈中亂竄，麻痺感從左肩蔓延到指尖。

左手掌心開始發燙，他把左掌按在暗紅魂獸的胸腔上。

天痕裂口在接觸屍體的瞬間撕開。那股吸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暗紅魂獸的獸魂從胸腔中湧出。獸魂的體量遠超他獵殺過的任何生物，濃稠、沉重、帶著一股灼燒感。衝入天痕裂口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左掌被塞進了一座熔爐。

碎片數量開始暴漲。

四十七，跳到了七十一。七十一，九十四。九十四，一百零八。數字在裂縫中瘋狂攀升，像一條被點燃的引信，一路往上燒。一百三十六。一百五十五。一百七十九。一百九十八。

二百。

停住了。

在碎片達到二百的那一瞬間，天痕裂縫中所有的銀光驟然暴漲，然後往內塌縮。裂縫深處的所有碎片同時向中心匯聚，像被黑洞吸引的星塵，拖著長長的銀色尾跡，撞擊在一起。撞擊的中心是一個全新的光點，比周圍的碎片亮了十倍不止。

那光點炸開，又收縮。然後一顆新的銀星在掌心深處點燃。

三顆。

三星天痕。

第三魂槽，一個全新的空腔，在天痕的感知中浮現。

與此同時，銀灰魂晶動了。

這顆變異魂晶自鑲入以來，一直以游離狀態懸浮在天痕裂縫深處，不屬於任何魂槽，卻能自主運轉、自產碎片，甚至提前賦予了殘影步的使用權限。此刻，在第三魂槽解鎖的瞬間，它沿著一條早就存在但不曾啟用的通路，自行滑入了第三魂槽。

銀灰魂晶嵌入魂槽三的那一刻，殘影步的印記從裂縫內部移到了魂槽三。暫存變成了正式。

江默對此已不驚訝。從這顆魂晶自己嵌進第二魂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它有自己的意志。

天痕內視中，三魂槽全部就位，魂槽一：鐵皮。魂槽二：裂風爪。魂槽三：殘影步。

三星天痕。三個魂槽。三魂技。

江默睜開眼。

左掌攤開，三顆銀星在掌心安靜地燃著。亮度遠超二星時期，魂力在經脈中流動的速度變快了，變得更加順暢，像一條拓寬了的河道。

他將拳握緊。銀星的光芒從指縫中滲出，又被按回去。

離外門大比報名截止，還有明天一天。

他站起身，開始檢查暗紅魂獸的屍體。拔刀剖開胸腔，取出那枚暗紅色的魂晶，拇指大小，實心，握在手心帶著一股灼熱感。

但在他取出魂晶之前，天痕在掠奪過程中發生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異狀。

掠奪完成時，天痕從暗紅魂獸的魂力核心中自動抽走了一絲纖細的殘留物。一團暗紅色的霧狀物，懸浮在天痕裂縫的一個角落裡。

江默在天痕內視中瞥了它一眼，判斷為未消化完的獸魂殘渣，隨即移開了注意力。

他將暗紅魂晶用獸皮裹好塞入布袋，然後將整隻魂獸的屍體扛上肩膀，開始往裂谷上方攀爬。

來時花了半個時辰的路程，回去時因為扛著近百斤的屍體，多花了將近一倍的時間。等他翻出裂谷入口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將整座獸痕山脈染成一片昏紅。他沿著來時的路徑往宗門方向走，腳下的碎石在每一步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暗紅魂獸的屍體壓在他的肩膀上，血液順著他的衣擺往下淌。

他走了大約兩里路，在臨近宗門山道口的時候，遠遠看到了樹蔭下的人影。

那個人站在山道邊上的一棵老榆樹下方，雙手負在身後，身體半隱在樹蔭中，夕陽在他身側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韓長老。

距離約二十步。

江默停下了腳步。暗紅魂獸的屍體壓在他肩上，血液滴落在地上，在枯黃的落葉上形成一小灘暗紅。

他和韓長老之間橫著二十步的距離和滿地落葉。

韓長老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江默的臉上慢慢移到那隻暗紅魂獸的屍體上，停住了。他的眼睛在夕陽中微微瞇起，嘴角沒有一絲笑意。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正因為什麼表情都沒有，才更加危險。

他站了大約五息。

然後他轉身，負著雙手，沿著山道慢慢走回了宗門。步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樣。

江默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背影消失在宗門後門的陰影中。

他把暗紅魂獸的屍體從肩上放下，靠在路邊的石頭上，用衣袖擦掉臉上的血漬。手掌中的三顆銀星還在發燙，三星初成的力量感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

明天去報名。韓長老會在門口等他。

但他現在不怕韓長老了。

他重新扛起屍體，朝宗門走去。腳步聲在山道上漸遠。

天色徹底暗下之前，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灰斗篷，那個曾經在韓長老屋頂上出現過的身影，會不會在明天的報名處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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