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江默已然啟程。
他沿著那條半乾涸的河床逆流而上。昨日尚存一半的溪水,今日僅餘三分之一。這條發源自山脈深處的水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竭。他踩踏在裸露的河床上,腳下盡是圓潤的鵝卵石與乾裂的泥塊。越往上游,地勢越發陡峭崎嶇。河床兩側的土坡逐漸演變為險峻的岩壁,植被也從茂密的灌木叢退化為稀疏的苔蘚與地衣。
空氣中的魂力密度發生了詭異的變化。這絕非均勻的遞增,而是猶如脈衝般陣陣襲來,彷彿山脈深處正向外擴散著一波波無形的能量潮汐。每當這股波動掃過身軀,他掌心的天痕便會產生極其輕微的共振。
他在這股持續的震顫中跋涉了將近兩個時辰。烈日攀升至頭頂,陽光艱難穿透重重樹冠,在徹底乾涸的河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河床至此完全斷流,連一絲濕潤的泥沙都無處尋覓。前方的河道被一道恐怖的巨大裂谷硬生生截斷。
裂谷的入口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巨手從山體上強行撕裂,兩側岩壁陡峭如刀削,寬約三丈,深不見底。一股夾雜著刺骨涼意的潮濕氣流從谷底狂湧而出,其中混雜著一股極端怪異的氣味。毫無腐屍的惡臭或魂獸的腥氣,純粹是一種乾燥且冰冷的金屬氣息。
岩壁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抓痕。深淺不一,新舊交錯,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片石壁。有些明顯是巨型魂獸所留,有些則根本無法辨認其物種。最駭人的一道抓痕,從裂谷頂部一路貫穿至地表,寬度超過一尺,硬生生鑿穿了堅硬的岩層內部。
江默在裂谷入口處駐足良久,果斷放棄了直接進入的念頭。他沿著裂谷邊緣迂迴了一里多遠,尋得一處較為平緩的山坡,選擇從側方攀越。他的目標,是裂谷後方的那片未知碎石地。
翻越山坡後,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極其開闊的碎石地橫亙在山坡背側,面積足足有兩個外門練武場大小。地面鋪滿了灰白色的碎石,大小不一,稜角鋒利,彷彿剛被某種狂暴力量從地底強行翻攪而出。碎石地的盡頭,直接連通著一道更為幽深廣闊的裂谷,那裡才是真正的山脈核心腹地。
碎石地上,殘留著大片血跡。
乾涸的暗紅血液深深滲入碎石縫隙中。這絕非人類的血液,而是純粹的魂獸之血,且來源絕對不止一隻。江默蹲下身,指尖沾取少許乾涸血痂置於鼻尖輕嗅,魂力殘留極度濃郁,流血者至少是二星以上的強悍存在。
血跡的源頭始於碎石地中央,一路向外拖拽了近十丈,最終在一堆亂石前戛然而止。這並非憑空消失,而是獵物被直接拖走。那道拖痕極度寬闊,顯示出某個龐然大物曾將獵物粗暴地拖過碎石,一路拖進了更幽深的裂谷。
江默循著拖痕逆向尋蹤,回到了血跡的起點。碎石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躺著一具魂獸的屍骸。
體型與成年獵犬相仿。全身披覆著極為罕見的銀灰色毛皮。這光澤絕非蒙塵的灰暗,而是猶如將清冷月光研磨成粉,均勻地灑落其上,閃爍著幽微的銀芒。背部赫然有一道從後頸一路貫穿至尾椎的恐怖撕裂傷。深可見骨,邊緣平滑異常,這是被極度鋒銳的利爪從背後一擊剖開所致。
死亡時間超過十二個時辰。屍體早已僵硬,銀灰毛髮黯淡無光,半睜的眼眸中瞳孔徹底渙散。
但真正令江默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具屍骸周遭,竟毫無任何食腐生物造訪的痕跡。沒有爪印,沒有啃咬的殘缺,甚至連最底層的食腐蟻群都絕跡。一具高階魂獸的屍體在此地暴曬了整整一日,竟未被任何生靈觸碰分毫。對底層魂獸而言,高星魂獸殘留的魂力無疑是致命誘惑的天然大補丸。但在這片區域,所有生靈都在刻意迴避這具屍體。
確切地說,牠們在恐懼並迴避這整片碎石地。
江默極其緩慢地蹲下,伸出左手,穩穩按在銀灰魂獸的殘骸上。
天痕反饋的訊號詭異至極。毫無以往吞噬獸魂時那種溫熱狂熱的飢渴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奇異質感。不冷,不熱,唯有一種純粹的「沉重」。猶如一顆巨石死死沉入深淵潭底的極致下墜感。獸魂已然消散大半,此刻若強行掠奪,頂多只能榨出兩三塊碎片。
江默拔出獵刀,精準且小心地剖開了銀灰魂獸的胸腔。
尋常魂獸的魂晶,必定孕育於胸腔正中央的魂力核心處,被重重經脈嚴密包裹,作為力量的絕對樞紐。但這隻魂獸的魂晶位置極端異常。它竟生長在肋骨最外側,幾乎緊貼著表皮,彷彿被體內某種狂暴力量強行排擠而出。
魂晶體積微小,僅有拇指蓋般大。通體呈現實心的銀灰色。毫無半透明的晶瑩,亦無璀璨的光澤,純粹是一團均勻、濃郁的霧狀銀灰。表面佈滿細密複雜的螺旋紋路,一圈圈向核心極限收攏,宛如一團正在高速旋轉的風暴被瞬間冰封定格。
他用指尖輕輕觸碰。傳來的是金屬般的刺骨冰涼。
天痕在掌心急劇震顫,正對這顆未知魂晶進行深層的「辨識」。彷彿天痕正在翻閱某段江默無法觸及的古老記憶,試圖對這顆詭異魂晶進行分類歸檔。
他捏起魂晶,將其舉至陽光下端詳。
光線穿透的瞬間,表面的螺旋紋路竟開始流動。那層銀灰色的晶殼內部,封印著一小團活著的迷霧。
這尺寸符合一星魂晶的標準。但江默的直覺在瘋狂示警,這顆魂晶的層級與危險度,絕對遠超常理。
他果斷撕下一塊乾淨獸皮,將魂晶嚴密包裹了足足三層,隨後將其塞入布袋最底層,死死繫緊袋口。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碎石地盡頭那道幽深無比的裂谷。
岩壁上那道寬達一尺的暗紅抓痕,與這隻銀灰魂獸背部的致命撕裂傷,尺寸完美吻合。
一擊秒殺這隻未知生物的恐怖存在,依舊盤踞在裂谷深處。
江默緩緩後撤兩步,隨即轉身朝山下疾行。他的步伐極快,卻絲毫未見慌亂。
他並未返回雜役房,而是直奔外門坊市的鑑定攤。
老陳正百無聊賴地收拾攤位。今日依舊顆粒無收,他打算提早打烊。看見江默神色匆匆地快步走來,他將收拾到一半的木箱重新放下。
「小江?你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
江默一言不發。他將那個裹了三層獸皮的布包重重拍在攤位上,迅速解開。
老陳低頭瞥去。
目光觸及那顆銀灰魂晶的瞬間,他收拾攤位的手僵硬在半空。他並未像往常那樣隨手拿起物件把玩。他死死盯著那顆魂晶,足足僵了兩息的時間,這才極其緩慢、幾乎是帶著幾分敬畏地伸出手,將其輕輕捏起,翻來覆去審視了數遍。
他緊皺的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稍等。」
他從攤位下方摸出那塊佈滿劃痕的鑑定石。這塊拳頭大小的淡黃色特殊礦石,專門用於共鳴並測量魂晶星級。正常的魂晶一旦放上,便會根據星級強弱爆發出相應的光芒。
他極其慎重地將銀灰魂晶置於鑑定石正中央。
鑑定石毫無發光的跡象。
但它發生了詭異的變異。
原本淡黃色的礦石表面,以接觸魂晶的那一點為中心,顏色猶如水波般急速擴散。短短一瞬,整塊鑑定石竟徹底轉變為與那顆魂晶如出一轍的死寂銀灰。
老陳的臉色也在這瞬間徹底煞白。
沒有驚喜,沒有疑惑。唯有純粹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
他以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敏捷,猶如觸電般將魂晶從鑑定石上猛然奪下,一把塞回江默手中。隨後,他扯過一塊破布,將變色的鑑定石死死裹了三層,胡亂塞進木箱,砰的一聲砸下箱蓋。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彷彿在封印某種絕世凶物。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幾分顫抖:「小江,這催命的東西你究竟從哪挖出來的?」
「深山裡。」
老陳的嘴唇劇烈哆嗦。他神經質地環顧四周。坊市內人丁稀少,最近的一名弟子也在十丈開外挑選獸皮,根本無人留意這個偏僻角落。
他將聲音壓制到幾乎只有氣音:「聽老陳一句勸。死也別拿去賣。絕不能給任何人看見。尤其是」
他驚恐地朝內門方向瞥了一眼。
「內門的那幫瘋子。」
江默緊緊握著那顆魂晶:「它的尺寸,分明只是一星。」
「鑑定石對所有魂晶的唯一反應,只有發光!」老陳厲聲打斷,語氣近乎哀求,「我幹了十二年鑑定,從未見過能讓鑑定石徹底變異變色的邪物。這東西」
他硬生生掐斷了話語。嘴唇瘋狂顫抖。最終,他徹底放棄了解釋,只是近乎魔怔般重複著那句警告:
「絕不能給任何人看見。」
他開始瘋狂收攤,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平日裡總要仔細擦拭分類的器具,此刻全被他一股腦掃進木箱,連蓋子都懶得鎖好。
江默立於攤前,將魂晶重新裹好塞入懷中。
「⋯⋯明白了。」
他轉身離去。走出十餘步後,他微微側首回望。老陳已將攤位徹底打包,正手忙腳亂地扣上木箱的銅鎖。他倉皇逃竄的背影,宛如一個正被死神瘋狂追殺的亡命之徒。
深夜。廢礦深處。
慘白的月光透過洞口的重重藤蔓,在漆黑的岩地上切割出細碎的光斑。江默背靠冰冷潮濕的洞壁席地而坐,將那顆銀灰色魂晶從懷中取出,平攤於左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將右掌懸停於天痕上方。
這顆魂晶並未如尋常魂晶般瞬間融化。它依舊維持著堅硬的固體形態。但在觸及天痕銀光的剎那,它竟緩緩懸浮而起。並非被裂縫強行吞噬,而是它如同受到某種古老召喚般,自主飄入了裂縫深處。彷彿這才是它真正的歸宿。
天痕內視中,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異象。
幽深的裂縫內,那四十七塊原本無序漂浮的碎片,猶如受到某種絕對力量的牽引,開始圍繞著這顆銀灰魂晶瘋狂重組。雜亂無章的漂浮徹底結束,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精密、緩慢旋轉的碎片螺旋。銀灰魂晶表面那繁複的螺旋紋路,在天痕內部徹底舒展綻放。它化作一條璀璨的光芒通道,從裂縫最深處筆直延伸,強勢連接至江默的第二魂槽。
這顆變異魂晶,以一種極度霸道的姿態,自主烙印入體。
全新的魂技印記在第二魂槽中徹底成型,與裂風爪並駕齊驅。他心念微動,催動魂力,那個全新的印記瞬間爆發出刺目銀芒。
下一個瞬間,他憑空從洞口消失。
毫無奔跑的動作,亦無躍起的蓄力。他徹底跳過了從洞口至洞底的那段空間距離。在魂技發動的剎那,他直接被「置換」到了礦洞內部足足三丈深的深處。空間在他面前被強行摺疊。
他穩穩釘在原地,回頭望向洞口透入的微光。心臟劇烈跳動。
殘影步。二星頂級身法技。短距極限瞬移,消耗定量魂力,便可在三丈半徑內發動一次無死角的瞬間移動。冷卻時間僅需十息。這正是那隻銀灰魂獸賴以生存的保命絕技。憑藉這招,牠曾無數次從死神手中逃出生天。
直到那隻暗紅色的終極掠食者降臨。
在魂晶殘留的破碎記憶中,江默窺見了一副模糊卻極度血腥的畫面。一道快如閃電的暗紅殘影,體型足有銀灰魂獸的三倍之巨。其攻擊方式絕非狂暴的正面追逐,而是猶如深淵惡鬼般極致潛伏。隨後,一爪從背後殘忍撕裂了銀灰魂獸的整個背脊。
絕對的秒殺。
那隻暗紅色的掠食者,層級絕對在三星之上。更致命的是,牠並未離去。牠依舊盤踞在那道幽深裂谷的盡頭。
江默在無邊的黑暗中靜立良久。他緩緩低頭,再次內視天痕。
裂縫深處,銀灰魂晶正安靜地自轉。四十七塊碎片如眾星拱月般圍繞著它,形成一個穩定運轉的銀色螺旋。更令他震撼的是,那些碎片的數量,竟在極其緩慢地增長。
這顆變異魂晶,正在持續釋放其內部殘存的龐大魂力,自主轉化為碎片。雖然速度極其緩慢,大約每日僅能產出兩三塊,但這是永不間斷的被動增長。這意味著,即便他躺在床上沉睡,力量依然在穩步攀升。
他死死握緊了雙拳。
老陳的極度恐懼,他此刻徹底領悟。這絕對是一顆足以引發腥風血雨的禁忌之物。它的魂力早已被山脈深處那個正在甦醒的恐怖存在深度污染,發生了不可逆的變異。變異魂晶,內門的瘋子會為之瘋狂,朝廷的鷹犬會不擇手段搶奪,黑暗中的痕獵者更會為此大開殺戒。任何人只要知曉它的存在,都會化作最貪婪的餓狼。
而殺死那隻銀灰魂獸的暗紅掠食者,他將骨節捏得劈啪作響,此刻正潛伏在裂谷深處。他深知現在的自己絕非其對手。他還不夠強。
但他已將那條通往裂谷的路徑,死死刻在了腦海裡。
左掌之上,天痕的兩顆銀星安靜燃燒。銀灰魂晶在裂縫深處幽微旋轉,碎片螺旋生生不息。他抬起頭,透過洞口交錯的藤蔓,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山脈最深處那道隱沒在黑暗中的裂谷。
暗紅的巨大抓痕。一段血腥的殘缺記憶。一隻正在甦醒的終極掠食者。
這一切,他全數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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