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十六章名額

清晨。外門練武場。

長桌橫亙在入口處，桌面上鋪了一塊褪色的紅布，壓著一本厚重的名冊和一方硃砂印泥。外門大比報名處，今天是最後一天。

排隊的弟子從桌前一路迤邐至練武場邊緣。三星以上的排隊報名，三星以下的圍觀議論。人群中不時有人踮腳探頭，想看韓長老今天會不會真的讓那個「掃地雜役」報名。

消息昨晚就如野火般傳開了：一個雜役，扛著三星魂獸的屍體下山，被韓長老撞個正著。

江默排在隊伍最末端。

他前面的弟子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整個人瞬間僵住，接著不著痕跡地往前挪了半步。急於拉開距離。

隊伍在詭異的安靜中緩緩推進。輪到江默時，他平靜地站定在桌前。

韓長老正翻著名冊，眼皮都沒抬一下：「雜役不得參加大比。宗規第三章第十二條，識字的話就自己滾去看。」

啪。他把名冊合上，不耐煩地往旁邊一推。

排在江默身後的人群開始傳出窸窣的耳語：「掃地的還真敢來？不要命了嗎？」

江默沒有爭辯。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手抄本，紙張邊角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封面用墨筆工整地寫著《宗規·第三章》。他翻到第七條，將其平鋪在長桌上。

「凡蒼山宗弟子，修為達三星以上者，無論出身，均有資格報名外門大比。」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無比清晰，砸在死寂的晨風裡。

韓長老準備端茶的手頓住了。他的眉骨猛地跳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卻沒逃過在場眾人的眼睛。

他放下茶盞，兩根手指捻起那本手抄本，隨意翻了翻，發出一聲冷笑：「你自己抄的？手抄本做不得數。」

「第三章第七條，是丙辰年修訂版。長老若有疑慮，可查內門藏書閣的正本。」

「正本在內門，外門雜役連台階都沒資格踩。」

「那就請一位有資格的內門弟子去查。」江默迎上他的視線。

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

韓長老死死盯著江默。江默也看著他，目光平直如刀，沒有絲毫退讓的餘地。

圍觀的人潮越聚越多。原本只是路過的弟子也停下腳步，外圍有人壓低聲音打聽狀況，得到的答案皆是倒抽一口涼氣的驚呼。

韓長老沉默了整整三息。

他意識到繼續僵持只會讓自己難堪，如果這小子說的是真的，當眾抗拒宗規的罪名他擔不起。他冷哼一聲，將手抄本扔回桌上，換了個刁難的角度。

「就算你修為到了三星，手伸出來。」

江默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攤開。

嗡，三顆銀星在掌心驟然亮起。沒有刻意催動氣血，只是讓天痕的光芒自然流露。銀白色的星光在晨曦中異常刺眼，每一顆都穩定且熾烈地燃燒著。

人群中傳來幾聲難以壓抑的驚呼。

韓長老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但他手裡還有最後一張底牌。

「修為是夠了。但雜役報名大比，需要執事擔保。」他把筆往筆筒裡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我不擔保。」

全場鴉雀無聲。外門多年來的潛規則。沒有執事擔保，報名表上就少一個章，名冊永遠入不了庫。

韓長老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大可去找別人擔保試試。」

「讓一讓！都讓一讓！」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急促的推擠聲。

莫小魚的頭髮亂得像個鳥巢，顯然是一路從食堂狂奔穿過練武場趕來的。他擠開好幾個擋路的弟子，撲到桌前猛喘了兩口大氣，接著將另一本殘破的宗規重重拍在桌上，直接翻到附錄丙，指甲用力戳著一行蠅頭小字。

「凡修為達三星之雜役，可免除執事擔保，由三位外門弟子聯名推薦即可！」

韓長老剛要開口斥責，莫小魚根本不給他機會。他反手又拍出了一張單子，上面端端正正簽了三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都按著鮮紅的手印。

「人找齊了！三個！」

話音剛落，人群自發地分開一條道，走出三個人。

第一個是個面容黑瘦的弟子，他的月俸被韓長老以各種名目剋扣了足足半年，平時連個屁都不敢放；第二個是去年秋天在擂台上被劉莽打折了手臂，卻被韓長老壓著不發傷藥費的倒楣蛋；第三個，沒有被韓長老直接穿過小鞋，他只是單純地、毫不掩飾地看不慣韓長老。

三個人並排站定。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起鬨。

但此刻，幾百雙眼睛全盯著韓長老。

韓長老的目光在那三個名字上刮過。他臉上的血色先是一湧，隨即褪得慘白。他認得這三個人，更清楚他們為什麼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畫押。

他握著印章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足足三息。

砰！

印章猛地砸在名冊上，力道之大，震得硃砂印泥飛濺到了褪色的紅布上。

韓長老將名冊粗暴地推到江默面前，咬牙切齒：「報了也是送死。第一輪就得滾下來。」

江默默默接過名冊，一言不發。

他轉頭看了莫小魚一眼。視線交會的時間不長也不短，不足以讓旁人解讀出什麼深意，但莫小魚接收到了。莫小魚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下，又迅速用力抿直，裝作若無其事。

人群開始散去。一個時辰內，消息長了翅膀般飛遍整個外門：一個掃地雜役，三星修為，帶著三個聯名推薦，硬生生砸開了大比的大門。

正午。佈告欄前人聲鼎沸。

對戰表貼出來了。三十二強，單淘汰賽制，五天後開打。江默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輪的第一組。

對手欄寫著兩個字：劉莽。

劉莽雙臂抱胸，站在佈告欄前。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對手名字，接著眼角餘光瞥向站在人群最外圍的江默。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瞬，上次在長廊被斧柄砸得跪地不起的屈辱記憶瞬間湧上心頭。但很快，他逼著自己換上了一副猙獰的冷笑。

上次是自己大意，這次可是正式擂台，三星對三星，規規矩矩的正面搏殺。沒人能靠偷襲贏他兩次。

另一邊，莫小魚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從食堂方向溜了過來。

他一屁股坐到江默對面，將紙攤開在石桌上，是一張地下賭盤的賠率單。

「你知道現在外門最多人押的是什麼嗎？」

江默低頭喝著碗裡寡淡的清粥，沒接話。

莫小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江默一輪遊』。賠率一賠一點二。去下注的人已經排到食堂後門的餿水桶旁邊了。」

江默放下粥碗：「你自己押了什麼？」

莫小魚嘿嘿一笑，從懷裡做賊似的掏出另一張賭票，翻轉過來。皺巴巴的黃紙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大字：江默進決賽。賠率，一賠四十。

江默動作一頓：「你哪來的錢？」

「茅廁掃了三個月攢下來的。」莫小魚說得理直氣壯。

江默沒有說謝謝。他深邃的目光在那張賭票上停留了片刻，將「一賠四十」這個數字刻進了腦海裡。

「萬一輸了？」

「那我就再掃三個月唄。」

當晚。後山，一座廢棄的柴房。

韓長老推門而入。屋內沒有點燈，只有一道人影靜靜立在窗邊，清冷的月光透過破爛的窗紙漏進來，斑駁地灑在那件灰白色的斗篷上。

韓長老沒有半句廢話。他從寬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遞了過去。

「加急送出去。」他壓低聲音，吐出三個字。

灰斗篷沒有任何口頭回應。那隻藏在暗處的手接過信件，滑入袖中。接著後門發出極輕的「咿呀」一聲，人影已如鬼魅般融化在夜色裡。

韓長老獨自站在充斥著霉味的柴房裡。桌上那半截殘燭的微光，將他陰鷙的臉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他盯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板，沉默了許久。

噗。他屈指一彈，熄了燭火。

同一夜。雜役房。

江默盤腿坐在硬板床上，左掌平攤於膝。三顆銀星在無邊的黑暗中安靜地燃燒，光芒透過指縫，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細碎而銳利的光影。

三個魂槽皆已填滿。但他心裡很清楚：鐵皮是父親給的，殘影步是銀灰魂獸的。真正算得上是他自己在生死搏殺中親手獵來的魂技，只有裂風爪。底子終究還是太薄了。

五天。

第一輪劉莽。第三輪，如果他撐得到第三輪，會遇到一個叫盧刃的。莫小魚說那人是韓長老安排的。

他把拳頭握緊，銀光被壓回掌心。

夜色很長，但天就快亮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vlW1RV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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