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雜役房到獸痕山脈中層,江默如今僅需半個時辰。
天光未破,他已踏出房門。走出雜役房院落的瞬間,他立刻感知到了那團極度壓縮、透著刺骨陰寒的魂力,灰斗篷依舊潛伏在宗門外的某處。距離過遠無法精確定位,但那股扭曲的寒意猶如一根無形的冰刺,死死扎在天痕感知的邊緣。他沒有駐足探究,徑直走入後山密林,穿過廢礦區的幽暗洞口,沿著那條被踩踏得無比堅實的獸徑,一路向深處挺進。
第一天。
他在一塊巨岩的陰影死角鎖定了一隻鐵牙豺。從現身到擊殺,僅用了三斧。第一斧強行逼退,第二斧劈碎防禦,第三斧精準切開咽喉。整個過程耗時不到十息。他的動作比以往更加冷酷乾淨,剔除了所有多餘的試探與無效閃避。鐵牙豺甚至未能觸碰到他的衣角便已氣絕。
碎片:0 躍升至 8。
吸收完獸魂,他在巨岩上安靜地坐了片刻。一輪紅日剛剛躍出山脊線,晨曦穿透茂密的樹冠縫隙,在腳下的腐葉上灑落斑駁光斑。他低頭端詳著自己的左手,兩顆銀星在強光下幾乎隱形,但他能清晰感知到它們的存在,猶如兩盞永不熄滅的明燈,深深烙印在血肉之下。
他豁然起身,繼續前行。
第二天。
他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緣遭遇了一隻巖甲獸。貨真價實的二星。這頭巨獸全身覆蓋著猶如厚重石板的灰白甲殼,蟄伏於水源地附近,外觀與一塊真正的岩石毫無二致。裂風爪對其石甲毫無威脅,江默在遠處耐心觀察了許久,得出這個殘酷的結論。但他並未放棄。他選擇了繞行,但在離開前,他死死記住了這頭畜生的活動軌跡,每日正午時分,巖甲獸必定從河床上游緩慢移動至同一水域飲水,隨後沿著固定路線折返巢穴。時間誤差絕不超過一炷香。規律得宛如一座精準的機括鐘。
江默將這套規律深深刻入腦海,悄無聲息地撤離,繼續向深處探索。
第三天。
他在兩隻二星魂獸的領地交界處,尋獲了一條狹窄的「生存夾縫」,一條寬度不足一里的天然走廊。兩側分別盤踞著二星鐵脊蟒與二星裂地熊。這兩頭霸主彼此忌憚,各自向後退讓,形成了一塊三不管的緩衝地帶。在這條狹長的走廊內,一星魂獸的密度高得驚人。大型掠食者為避免引發領地血戰,絕不會輕易踏足此地,這裡反倒成了底層魂獸的避難所。
江默耗費了一整天的時間,將這條夾縫內所有落單的一星魂獸屠戮殆盡。
碎片:8 暴增至 23。
## 二
第四天。
中層極具性價比的一星魂獸幾乎被他清剿一空。那些容易追蹤、容易獵殺、落單的獵物已徹底絕跡。倖存的一星魂獸,要麼逃往二星霸主的領地深處尋求庇護,要麼抱團聚集在連他也不敢貿然涉足的險地。他蹲伏在一棵參天古樹的枝椏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俯視著下方越發死寂的密林。他亟需獵殺二星魂獸。一隻二星獸魂的收益,足以抵過數隻一星。但對付二星魂獸,單憑偷襲與取巧已然無效,牠們的防禦堅不可摧,殺傷力驚人,更具備身經百戰的嗜血本能。他必須擬定一個萬全的殺局。
他立刻想起了那隻循規蹈矩的巖甲獸。
第五天深夜,他摸黑來到那條河床上游。精準鎖定了巖甲獸每日正午必經的河段。兩側是陡峭的土坡,河床底部則是鬆軟的泥沙。他毫不猶豫地催動裂風爪,在河床底部瘋狂挖掘陷坑。凌厲的爪痕在泥沙中犁出一道道深溝,他足足挖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雙臂痠麻、魂力幾近透支。一個深約一人、寬約一丈的陷坑終於成型。坑底倒插著數十根削尖的粗壯樹枝,這些木刺無法穿透巖甲獸的石甲,其唯一作用是死死卡住巨獸的軀體,令其無法翻身。隨後,他在陷坑上方鋪滿細密枝椏與落葉,最後均勻撒上沙土掩蓋痕跡。
正午時分。
巖甲獸如期而至。前半身踏入陷坑的瞬間,沉重的身軀轟然墜落,堅硬的石甲與坑壁劇烈摩擦,爆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巖甲獸爆發出震怒的嘶吼,四條短腿在坑壁上瘋狂亂蹬,碎石與泥沙漫天飛濺。但牠根本無法翻轉身軀。那層引以為傲的厚重石甲此刻成了致命的負擔,狹窄的坑底更剝奪了牠調整重心的空間。
江默從河床邊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頭被死死卡在陷阱裡的二星巨獸。牠柔軟脆弱的腹部正無助地朝上裸露著。
裂風爪瞬間啟動。三道半透明的狂暴爪痕在右手指節上浮現,空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撕裂爆音。他縱身躍下,一爪精準刺入巖甲獸腹部的甲片縫隙,雙臂猛然發力,狠狠撕裂。
碎片:+12。累積:47。
## 三
第六天。
江默剛踏入獸痕山脈中層,便察覺到了致命的異常。這份異常並非源自某種聲響,而是源於絕對的死寂。以往深入中層,耳畔總交織著三四種魂獸的嘶鳴。鐵牙豺的低吼、鐵背豪豬的哼哧、疾風貓的短促尖叫,共同構築了中層的背景音。但今日,萬籟俱寂。連最微弱的蟲鳴都徹底絕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臭氧氣味,宛如雷暴降臨前夕電離層散發的焦躁氣息。然而,仰望蒼穹,萬里無雲,晴朗至極。
他緩緩蹲下,將左掌平平貼合地面。天痕的銀光瞬間順著手臂向下瘋狂延伸,穿透腐葉、泥土、岩層,他的感知直達地底深處。
隨後,他感知到了。
地層極深處,正湧動著海量的魂力。那絕非一縷一縷的游離能量,而是成百上千道狂暴的洪流,猶如一條條無形的地下暗河,在厚實的岩層下方朝著同一個方向瘋狂匯聚。直指山脈的最深處。
他在腳下約莫兩里深的地層中,觸及到了一團恐怖的魂力源。其體積與強度,絕對超越了任何已知魂獸的極限。他無法精確丈量其全貌,但那團魂力的規模至少抵得上一整座雜役房院落。它正在規律地跳動。一下,緊接著又一下。緩慢、沉重、極具壓迫感,宛如一顆沉睡巨獸的心臟。
整座山脈本身,正在緩緩呼吸。
江默的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極其緩慢地將手掌從地面抽離,指尖在陽光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這絕非寒冷所致。而是天痕在那一瞬傳遞給他的終極警告,沒有飢餓,沒有渴望,只有純粹的恐懼與警覺。天痕在瘋狂嘶吼:地底深處隱藏著遠超你認知極限的恐怖存在。
他猛然起身,果斷後撤一步,隨即轉身朝山下疾馳。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迅猛。
他並未直接返回雜役房,而是中途折返,前往外門坊市偏僻角落的那個鑑定攤。
老陳百無聊賴地坐在攤位後方,單手托腮,正百無聊賴地揮舞著蒼蠅拍。攤位前空無一人,平日裡總有幾名弟子排隊等候鑑定魂晶或獸材,今日卻門可羅雀。看見江默走近,老陳的雙眼瞬間一亮,純粹是因為終於有生意上門。
「喲,小江。幾天沒見了,又進山發財了?」
江默並未搭腔。他直接將那塊巖甲獸的腹甲拍在攤位上,一塊巴掌大小的灰白甲殼,取自巖甲獸腹部最厚實的部位,是鍛造頂級護甲的絕佳材料。
老陳熟練地接過甲殼,反覆端詳,隨後將其置於鑑定石上測試,滿意地點了點頭:「品質極佳。二星巖甲獸的腹甲,完整度高達七成。十五塊碎魂石,公道價。」
他拉開抽屜,點出十五塊碎魂石推給江默,隨即又慵懶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蒼蠅拍。
「最近生意慘淡得邪門。平日一天至少十幾號人來兜售材料,這三天加起來連五個都不到。」
他一邊抱怨,一邊漫不經心地拍打著桌面:「魂獸的活動確實有週期性。但死寂到這種地步,無非兩種可能。要嘛是集體向外圍大遷徙了,要嘛,」
他猛地停下了手中的拍子。
「是有更恐怖的霸主,入侵了牠們的領地。」
江默接過碎魂石,並未立刻收入懷中。
「死寂到這種地步,你確定是向外擴張?」
老陳果斷搖頭:「若真是向外擴張,你絕對能聽到獸群遠去的巨大動靜。但你仔細感受這幾日的山風,風向始終是從山脈最深處往外狂吹。這根本不是遷徙,」他壓低嗓音,「,這是逃亡。牠們在躲避某種災難。」
江默默默將碎魂石塞入懷中。
「⋯⋯明白了。」
他轉身大步離去。
老陳在身後急忙補了一句:「小江,最近進山,千萬留神。」
江默沒有回頭。但他離去的步伐,明顯加快了幾分。
傍晚時分,廢礦洞口。
莫小魚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艱難爬上來。袋內裝滿了乾糧、清水與一小包粗鹽,全依江默的囑咐備妥。他將布袋重重砸在地上,一屁股癱坐在碎石堆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累死大爺我了,你知道從雜役房扛這堆東西爬上來要半條命嗎,」
江默充耳不聞。他接過乾糧,掰下一塊,面無表情地咀嚼。
莫小魚也掰下一塊,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有兩件要命的事得告訴你。」
「說。」
「第一件,裴青崖。」
江默咀嚼的動作依舊平穩,但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這半個月來,他天天泡在內門藥堂。我託雜役房的李四暗中盯梢,他拿的根本不是輔助修煉的補魂散,而是大劑量的鎮痛猛藥。他一天的消耗量,足以讓普通人吃上整整一個月。」
莫小魚用力嚥下乾糧,眉頭緊鎖:「堂堂五星天痕的絕頂天才,為何需要如此恐怖劑量的鎮痛藥?」
江默保持沉默。
他腦海中浮現出裴青崖在練武場上的絕世風姿,年輕、挺拔、腰懸長刀,掌心五星閃耀,三大魂技同時爆發的恐怖威壓。那般強悍的存在,絕不像是需要依賴藥物苟活的病夫。但表象,終究只是表象。
「第二件呢?」
莫小魚的嗓音壓得極低:「韓長老昨天黃昏從後門離開,至今未歸。」
江默拿著乾糧的手微微一頓。
「守門的老頭透露,他走得極度匆忙,未攜帶任何行囊,更未交代歸期。」莫小魚面色凝重,「我敢斷定,他是去密會那個灰斗篷了。這次絕非傳書,而是當面密謀。」
江默陷入短暫的沉默。他將手中僅剩的半塊乾糧一分為二,遞給莫小魚。
莫小魚堅決不接。
「你留著吃。你還得留著力氣去山裡拼命。」
江默深知其性格,並未勉強,默默收回了半塊乾糧。
夜幕徹底降臨。廢礦洞口的碎石堆上,兩人並肩而坐,默默注視著前方越發深邃幽暗的密林。遠處的山脈輪廓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漆黑的剪影,寂靜得猶如一頭蟄伏待噬的洪荒巨獸。
莫小魚離去後,江默並未返回雜役房。他獨自坐在廢礦洞口的碎石堆上,將雙掌死死貼合冰冷的地面。
那團恐怖的魂力依舊盤踞在腳下兩里深處。跳動的頻率比白晝更加急促,間隔正在急遽縮短。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日從山脈深處流淌而出的溪水水量,已銳減了一半以上。這絕非天旱所致。而是上游的水脈被徹底截斷。要麼是被龐大的獸群阻擋,要麼,是被那團正在瘋狂甦醒的東西強行吞噬。
他緩緩收回雙掌,五指張開。
天痕內視,四十七塊碎片,在幽深的裂縫中安靜旋轉。距離晉升三星所需的兩百塊,還存在一百五十三塊的巨大缺口。二十天,他為自己設下了二十天的極限死線。二十天內,必須強勢突破三星。
但他心底湧起一股極度強烈的預感,根本用不了二十天,山脈深處必定爆發驚天巨變。
他豁然起身,拍去褲腿上的塵土,目光如炬地凝視著山脈最深處那道隱沒在黑暗中的輪廓。溪水斷流。獸群逃亡。地底異動。加上宗門外虎視眈眈的灰斗篷。留給他的時間已徹底清零。明日,他將沿著那條乾涸的河床逆流而上,直搗被截斷的水源盡頭,揪出那個令萬獸驚懼的恐怖源頭。
他絕非毫無畏懼。
他只是無比清楚,若等到災變真正降臨,一切都將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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