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十二章你不如他

江默清楚自己領不到補給，但他依舊踏上了前往物資處的路。他去那裡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讓韓長老親眼看看。

看看他從深山中活著回來了。看看他掌心那兩顆璀璨的銀星。

他漫步在通往外門練武場的石板路上，晨光自側面斜照，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青石地面上。他並未刻意加快腳步，也未曾繞道，他選擇了最筆直的路線，徑直穿過練武場邊緣的那條長廊。

劉莽早已在長廊入口處恭候多時。

他斜靠在朱紅色的廊柱上，雙臂環抱胸前，一腳囂張地踩在廊凳上，姿態極度散漫，嘴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譏笑。他身披外門弟子制服，胸口的徽記赫然繡著三顆星辰，光芒雖勝過王烈，但若與裴青崖那耀眼的五星相比，簡直如螢火對皓月。

見江默走近，他並未立刻站直身體。直到江默停在三步開外，他才慢條斯理地開腔。

「你最近風頭挺盛啊，聽說你廢了王烈，天痕還順利突破二星了？」

江默駐足而立。

他沒有答話，目光如掃描儀般在劉莽身上快速掠過，瞬間完成了實力評估：三星境界，魂力底蘊遠比王烈渾厚凝實。看似散漫的站姿，實則重心極穩，雙臂環抱的動作更是巧妙地護住了軀幹要害。這傢伙絕非王烈那種只會欺凌雜役的草包。

對方是有備而來。

劉莽見江默保持沉默，反倒更來了興致。他離開廊柱，挺直身軀，向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江默，他在身高上佔了半個頭的優勢。

「跟我打一場。三星對二星。」

他稍作停頓，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笑：「我讓你一隻手。」

被吸引過來圍觀的人潮遠超江默預期。

劉莽的嗓門極大，顯然是刻意為之。「三星對二星」、「讓你一隻手」這幾個字眼在清晨寂靜的空氣中迴蕩。練武場邊緣原本正在晨練的弟子們紛紛停下動作，滿臉看好戲的表情聚攏過來。

短短片刻，長廊兩側已擠滿了十幾號人。有人斜靠木欄，有人蹲坐台階，更有甚者端著早膳邊吃邊等著看熱鬧。

劉莽對這轟動的效果極為滿意。他刻意環顧四周，確保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臉，隨後才將視線重新鎖定江默。

「怎麼，怕了？」

江默終於開口。

「宗規嚴禁私鬥。」

劉莽嘴角的譏笑瞬間僵住，他萬萬沒想到江默會用宗規來堵他的嘴。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改口：「這叫挑戰！」

他刻意拔高音量，確保後排的人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挑戰！符合規矩的公開挑戰。我，劉莽，三星外門弟子，正式向你，二星雜役，發出挑戰。」

他故意將「雜役」二字咬得極重，彷彿在無聲地提醒在場眾人：眼前這個人，一個月前還在茅廁掃大糞。

「規矩照舊，我讓你一隻手。你若贏了，我在外門食堂伺候你打一個月的飯。」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你若輸了，」劉莽猛地壓低嗓音，眼神轉冷，「交出你手裡所有的魂晶。外加，」

他挑釁地朝長廊盡頭瞥了一眼。

韓長老正靜靜立於那裡。他不知何時抵達，雙手環抱胸前，背靠著長廊盡頭的石牆。他臉上早已沒了先前的震怒，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勝券在握的從容。

劉莽收回視線，嘴角的惡意再也掩飾不住：「，跪下，向我舅舅磕頭賠罪。」

練武場瞬間陷入死寂。

江默連眼皮都沒抬，更沒順著他的目光去看韓長老。他靜立原地，大腦飛速運轉。他思考的絕非是否應戰，而是在盤算另一件事。

隨後，他平靜發問：「宗規對挑戰有何明文規定？」

劉莽愣在當場：「什麼？」

「三星挑戰二星，按宗規，若被挑戰者拒絕，挑戰者不得強制執行。」江默語氣毫無波瀾，宛如在宣讀法條，「若被挑戰者接受，勝者可全數拿走敗者當月月俸。敗者需承擔勝者藥堂三日的療傷費用。」

全場死寂。

無人出聲反駁。全因他背誦得隻字不差。一個底層雜役，竟將宗門鐵律倒背如流，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詭異。

劉莽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隨即惱羞成怒：「你扯這些廢話幹嘛，你到底接不接？」

「接。」

江默語氣淡漠。

「至於你承諾讓一隻手，這是你自願的。錄下來。」

他目光越過人群，精準鎖定某個方位。

莫小魚正端著半碗稀粥擠在人群邊緣看熱鬧。在接觸到江默視線的瞬間，他心領神會。他果斷將粥碗塞給身旁一臉錯愕的弟子，反手從懷中掏出破舊的帳本與炭筆，迅速翻至空白頁。

「錄妥了。」

周圍頓時傳來幾聲憋不住的嗤笑，眾人並非嘲笑江默，而是在看劉莽的笑話。堂堂三星弟子，竟被一個雜役搬出宗規將了一軍。

劉莽的耳根瞬間漲紅。他硬忍著沒有回頭去看韓長老，但他無比清楚，舅舅此刻正盯著他。

「上擂台。」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跨上練武場邊緣的切磋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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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方圓僅三丈，地面是夯得極實的黃土，邊緣以低矮石樁圍攏。此地歷來是外門弟子解決私人恩怨的場所，檯面上縱橫交錯著深淺不一的腳印與兵刃劃痕。

江默與劉莽分立兩側。

劉莽一把扯下外袍扔給台下的跟班，露出內裡緊繃的短打勁裝。他囂張地活動了一下右肩，左手則死死背在身後，他鐵了心要履行單手應戰的承諾。

他猛然握緊右拳，一層厚重的土黃色魂力瞬間凝聚。這絕非王烈那種稀薄的碎石拳，劉莽的破巖拳色澤極深，質地凝實，宛如在拳鋒上套了一層真正的岩石鎧甲。

二星頂級戰技。

江默依舊一言不發。他左手自然下垂，右手緊握腰間的獵刀，並未拔刀，而是連刀帶鞘死死握住，將其當作一根堅硬的短棍。

劉莽毫不客氣，率先發難。

第一拳。

他猛踏一步，右拳挾帶狂風直轟江默胸膛。速度與力量遠超王烈數倍。他僅動用了七成力道，他要先摸清這個雜役的底細。

沉重的鐵拳狠狠砸中江默的胸口。

鐵皮瞬間啟動。

一層深邃的鐵灰色光澤在江默胸前乍現，防禦強度比一星時足足暴增了三成。這層光澤宛如一面無形的盾牌，在接觸拳鋒的剎那竟隱隱向前反彈。撞擊聲沉悶且短促。

江默的身體向後滑退半步，雙腳在黃土檯面上犁出兩道清晰的溝痕。胸腔傳來一陣氣血翻湧的沉悶感，僅此而已。骨骼完好，內臟無損，連氣息都未曾紊亂。

他穩穩站定。

劉莽的右拳依舊死死抵在他的胸口，來不及收回。他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拳頭，再抬頭看向江默的臉龐，江默的面容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

江默終於開口。

「你的拳速，遠不如王烈。」

全場死寂。

劉莽的臉色瞬間從震驚轉為鐵青。

他猛地收回右拳，狼狽後退半步。呼吸變得急促粗重，這純粹是被羞辱後的狂怒。身為韓長老的親外甥，他從小驕橫跋扈，何曾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底層雜役如此輕賤。

「你找死！」

第二拳。

十成十的極限爆發。

劉莽的右拳上，土黃色的魂力近乎實質化，破巖拳全力催動，狂暴的能量甚至引發了周圍空氣的微微震顫。他放棄了所有試探，殺意畢露，一拳直取江默面門。

江默側身閃避。

他根本沒有硬接的打算。早在劉莽出拳前的一瞬，他的身體已搶先做出反應。天痕的絕對感知精準捕捉到了魂力的流向，當劉莽體內的魂力湧向右臂的剎那，江默已徹底洞悉了這一拳的軌跡與落點。無需大腦判斷，肉體本能便完成了極限閃避。

狂暴的拳風擦著他的耳畔呼嘯而過，掀起他腦後的亂髮。

江默借著側身的慣性，右手順勢抽出腰間的獵刀，依舊未曾拔刀出鞘。他以鞘代棍，悍然橫掃。

劉莽那隻承諾絕不動用的左手，出於求生的本能，下意識地抬起格擋。但他引以為傲的鐵壁魂技需要極短的預備時間，根本來不及啟動。堅硬的刀鞘狠狠砸中他的左前臂，他爆出一聲悶哼，好在憑藉三星體魄硬扛下了這一擊，並未傷筋動骨。

他立刻發出不屑的冷笑：「就這點能耐，」

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江默的刀鞘在接觸他左臂的瞬間，已詭異地改變了軌跡，那根本就是一記虛招。刀鞘在毫釐之間猛地下沉半寸，靈活地貼著他的左臂下方穿梭而過，如同毒蛇般直奔他的右膝側方。

刀鞘末端，精準無誤地重擊在劉莽的右膝外側韌帶上。

避開了堅硬的骨骼與關節，直擊維持膝蓋穩定的最脆弱樞紐。

劉莽的右腿瞬間脫力發軟，重心徹底崩盤。他踉蹌著向前栽倒，拚盡全力才勉強穩住身形，但防禦姿態已然全面瓦解。

江默並未乘勝追擊。

他從容後退一步，提著帶鞘的獵刀，靜靜等待劉莽重新站穩。

這個刻意停頓的動作，比瘋狂補刀更具侮辱性。這無聲地昭示著，剛才未盡全功絕非能力不足，而是他不屑為之。他在給對手喘息的機會。

劉莽狼狽地挺直身軀。他的臉色已從鐵青轉為極度的紫紅。耳根、脖頸、額頭，全數充血發燙。

台下數十名圍觀者鴉雀無聲。但這份死寂，本身就是最響亮的耳光。

「啊啊啊！」

劉莽徹底喪失了理智，放棄了一切防禦。第三拳，他將體內殘存的所有魂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右拳，破巖拳的土黃色光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眼強光。他企圖以這玉石俱焚的一擊，強行終結這場屈辱的戰鬥。

狂暴的鐵拳轟然砸落。

江默依舊不躲。

他反常地向前猛踏一步，直接強勢突入劉莽的攻擊死角，幾乎與他貼面而立。

距離太近了。

劉莽的右拳才剛揮出一半，江默已如鬼魅般閃至他手臂內側。破巖拳必須依賴足夠的加速距離才能爆發威力，而此刻，這段致命的距離已被江默徹底抹殺。

這招極限貼身，是他從鐵牙豺身上學來的生存法則。

在獸痕山脈的血腥搏殺中，他面對過無數比劉莽更迅猛、更殘暴的掠食者。他深知，只要無限貼近獵食者，牠最鋒利的爪牙便會淪為擺設。

劉莽那光芒萬丈的右拳，硬生生停滯在距離江默臉龐不足半尺之遙，這並非他良心發現，而是手臂已被江默的軀幹死死卡住，再難寸進。

隨後，江默手中的刀鞘猶如一根鐵棍，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目標精準鎖定在劉莽右手腕上方三寸處。

那裡正是破巖拳魂力運轉的核心樞紐，每次魂力流經此處，都會產生半息不到的極短滯澀。這正是天痕感知早已看破的致命斷點。

刀鞘重重落下。

分毫不差。

凝聚在拳鋒上的土黃色魂力，猶如被利刃刺破的水袋，瞬間崩解潰散。破巖拳的刺眼光芒，在一瞬間徹底熄滅。

劉莽失去魂力保護的右拳，軟綿綿地砸在江默肩膀上，連鐵皮的防禦都未能觸發。

江默的攻勢如行雲流水，刀鞘順勢向下猛砸，第二擊，死死敲在劉莽右膝窩的正中央。

劉莽的右腿徹底失去支撐。

砰然單膝跪地。

夯實的黃土擂台，被他的膝蓋硬生生砸出一個淺坑。

全場死寂。

無人出聲。無人動彈。空氣中僅剩沉重的呼吸聲。

足足過了五息。

江默從容收回刀鞘，將其扛在肩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劉莽，這位不可一世的三星外門弟子，韓長老的親外甥，破巖拳的掌控者。

「你確實不如王烈。」

他語氣平靜如水。

「至少，他還能讓我流點血。」

說罷，他躍下擂台，大步穿過人群，頭也不回。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動向兩側退讓，為他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劉莽死死跪在擂台上，台下無一人敢上前攙扶。

他的右手仍僵硬地維持著出拳的姿勢，但拳鋒上的魂光早已消散殆盡。他的膝蓋深陷黃土，頭顱低垂，面容隱匿在陰影中。他始終未能站起，並非不想，而是右膝韌帶遭受重創，短時間內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台下終於爆發出壓抑的竊竊私語。

「⋯⋯他剛才到底用了什麼妖術？」

「鬼知道。根本沒看見魂技的光芒，純粹就是一把帶鞘的破刀。」

「劉莽全力爆發的破巖拳，竟然被他用刀鞘硬生生敲散了？」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韓長老孤零零地立於長廊盡頭，全程未發一語。

他的雙臂依舊環抱胸前。但藏在袖中的雙手，正死死攥著那封從懷中掏出一半的密信。信紙被他捏成了一團廢紙。

被揉皺的信紙邊緣從指縫間溢出，隱約可見其上的殘字：「有一個雜役」

他最終沒有將密信完全掏出，而是將其重新塞回懷裡。

隨後，他猛然轉身，拂袖離去。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上迴蕩，漸行漸遠。

莫小魚蹲在擂台邊緣，手中的炭筆在帳本上飛速遊走。

他已翻開嶄新的一頁，將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實記錄：

「四月二十日。三星外門弟子劉莽，公開挑戰二星雜役江默。自限單手。慘敗。按宗規：劉莽當月月俸全數歸江默所有；劉莽需承擔江默藥堂三日療傷費用。見證人：外門弟子共計二十三人，鐵證如山。」

寫完最後一筆，他將這一頁乾脆利落地撕下。

這頁紀錄並非準備上交。

他將其仔細摺疊，妥善塞入懷中最隱密的夾層裡。隨後，他拍了拍胸口，端起那碗早已冷透的稀粥，滿意地喝了一大口。

「⋯⋯真他媽邪門。」

深夜。

江默平躺在木板床上，雙眼圓睜。

窗外監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今夜無人死盯著他的破屋，韓長老將所有爪牙全數撤回。但這絕非某種妥協的信號。

因為他的天痕，捕捉到了另一股極度危險的魂力波動。

晉升二星後，他的天痕感知迎來了質的飛躍。他已能清晰「看見」感知範圍內所有天痕者的魂力軌跡，猶如黑夜中閃爍的燈火，遠近明暗，一目了然。

韓長老的那盞燈，此刻正停留在走廊盡頭。並且，那盞燈正在劇烈地顫抖。

韓長老在恐懼。他恐懼的對象絕非江默，而是他身旁的那個人。

在韓長老的魂力波動旁，盤踞著一團江默從未感知過的詭異魂力。那團魂力與宗門內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它並非自然流轉，而是被極度壓縮，彷彿被某種恐怖力量強行封印在極小的容器中，正以一種扭曲的形態不斷蠕動。

更致命的是，它散發著一股極致的陰冷。那並非溫度的寒意，而是魂力本身自帶的死亡氣息。韓長老的魂力是溫熱的，莫小魚是中性的，父親江鐵山則是沉穩厚重的。但這團魂力，猶如一塊永不見天日的萬年玄冰。

在那股陰冷的魂力深處，更夾雜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

這絕非人類的鮮血。而是成百上千隻魂獸的鮮血，歷經漫長歲月的浸泡，早已徹底滲透進魂力骨髓的死亡氣味。

灰斗篷。

韓長老終究還是引狼入室了。

從魂力的凝實度與危險層級來看，此人實力絕對碾壓韓長老兩個大境界以上。對方絕非蒼山宗內那些安逸修煉的溫室花朵，而是一名真正在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過的頂級殺手。

江默死死盯著漆黑的屋頂。

大腦高速復盤著今日擂台上的每一個細節，劉莽潰散的破巖拳、韓長老離去時的背影、以及那封被揉爛的密信。韓長老的耐心已然耗盡。今日劉莽當眾慘敗的消息，明日便會傳遍整個外門，韓長老絕不允許這種羞辱重演。

灰斗篷此行，絕非為了監視。

而是要徹底抹殺他的存在。

江默緩緩將右手探出破舊的棉被。黑暗中，指節上那三道代表裂風爪的印記正閃爍著幽微的凶光。他緩慢收緊五指，爪痕隨著骨節的彎曲瞬間繃緊，猶如一頭從深淵中甦醒的嗜血凶獸。

但他深知，此刻絕不能暴露裂風爪。一旦灰斗篷察覺他不僅突破二星，更掌握了無須儀式便能吞噬魂晶的逆天能力，等待他的將是無休止的追殺與解剖。

他亟需更多碎片。

他必須以最瘋狂的速度衝刺三星境界。

窗外的厚重雲層稍稍散去，一縷蒼白的月光透過窗縫，在地板上割裂出一道銳利的銀線。江默微微側首，凝視著那道光芒。

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

但他沒有絲毫睡意。

他在等待黎明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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