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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結束後的第二天，Ella睡到了早上九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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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她來說是罕見的事。以前在崔家的時候，她從來不敢睡過八點，因為陳美娟會用各種方式把她叫醒，從敲門到摔東西到直接拉開她的被子。後來搬進了公寓，她雖然不用再早起伺候誰，但長年累月的習慣讓她即使醒了也睡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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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一樣。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全身的肌肉都是鬆弛的，腦袋裡沒有那種昏沉沉的鈍痛。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條溫暖的金色長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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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安靜地想了一會兒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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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娟的臉，崔詠琳蒼白的嘴唇，崔詠珊絞在一起的手指。還有她自己站在那個休息區裡，說出那些話時的平靜。那些畫面像電影膠片一樣在腦海裡一幀一幀地閃過，但她沒有心悸，沒有反胃，只是像在看一段已經結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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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言允森，發送時間是早上七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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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嗎？今天有什麼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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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看著那兩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打了回覆：「剛醒。今天打算去買菜，然後做南瓜包。你要來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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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鐘，回覆就來了：「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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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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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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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放下手機，走進浴室洗漱。鏡子裡的女孩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黑眼圈雖然還在，但淺了許多。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後開始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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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買菜的路上，她經過了樓下那間常去的麵包店，隔著玻璃窗看到裡面剛出爐的菠蘿包冒著熱氣。她在門口站了幾秒，想起Rose姐每次吃菠蘿包時那種滿足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買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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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菜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Ella把食材一樣一樣地放進冰箱，然後開始準備南瓜包的麵糰。她量好了麵粉和糖，把南瓜蒸熟搗成泥，加入肉桂和薑粉，用筷子順著同一個方向慢慢地攪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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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漸漸瀰漫開南瓜和肉桂的香氣。Ella站在流理台前，雙手沾著麵粉，專注地揉著麵糰，心裡什麼都沒有想，只是一下一下地揉，像是在跟麵糰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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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整，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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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言允森站在門口，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看起來比昨晚輕鬆了許多。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隱約露出兩杯飲料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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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烏龍。」他把紙袋遞過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路過的時候看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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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接過紙袋，低頭看了一眼，裡面是兩杯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烏龍茶，杯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路過哪裡會買桂花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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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有一家茶館。」言允森走進門，換了拖鞋，「我偶爾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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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沒有拆穿他──從中環到半山，沒有任何一條「路過」的路會經過賣桂花烏龍的茶館。但她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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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廚房，把兩杯茶放在餐桌上，然後打開烤箱預熱。言允森靠在廚房門框邊，安靜地看著她動作。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你每次做南瓜包的時候，都是這麼專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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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正在把包好餡的麵糰一顆一顆地放到烤盤上，頭也沒抬：「做吃的不能分心。分心了味道就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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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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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嗯。她說揉麵糰的時候要專心，因為麵糰會感覺到你的心情。如果你心裡很亂，麵糰就會發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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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沒有接話。他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那你現在心裡應該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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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不解的笑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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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麵糰看起來發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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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她把最後一個南瓜包放進烤箱，設定好時間，關上烤箱門，轉過身靠在流理台邊，雙手撐著檯面，看著言允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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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來，只是為了吃南瓜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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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是。」言允森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遞給她看，「Phillip昨天把那個睡眠顧問的聯絡方式發給我了。他說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直接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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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接過手機，下面還附了一行Phillip留的訊息：「言生，這位是我最近認識的朋友，對睡眠品質改善真的很有研究。你試試看，不收費的。如果Ella小姐也有需要，也可以聯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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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言允森：「Phillip怎麼知道我也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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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提過。」言允森的語氣帶著一絲極淡的坦然，「他說認識的人多了，這種細節不用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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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把手機還給他，想了想，說：「那我改天也約一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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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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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走回流理台前，打開冰箱，拿出昨天買好的水果開始切。言允森依然靠在門框邊，沒有進來幫忙，但也沒有走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廚房裡只有刀切水果的聲音和烤箱運轉時的低微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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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到一半的時候，Ella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隨意：「你昨晚睡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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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沉默了一秒，然後誠實地回答：「比前幾天好。但還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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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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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他說，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身體記得那種節奏，要改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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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放下水果刀，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那你今天晚上回去，試一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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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微微偏頭，等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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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一個小時不要看手機。把手機放在另一個房間，或者至少放遠一點。然後躺下來，什麼都不想，只注意自己的呼吸。」Ella的語氣帶著一種認真的篤定，「我以前在崔家睡不著的時候，就會這樣做。不一定每次都有效，但大部分時候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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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看著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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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箱「叮」的一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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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戴上隔熱手套，打開烤箱門，濃郁的南瓜和肉桂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廚房。烤盤上的南瓜包表面金黃，微微裂開，露出裡面深金色的餡料，熱氣裊裊上升，在陽光中形成一縷一縷溫暖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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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烤盤放在流理台上，用夾子夾起一個放到小碟子裡，遞給言允森：「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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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接過碟子，沒有急著吃。他低頭看著那個南瓜包，看著它金黃色的表面和微微裂開的紋路，像在看一件很久沒有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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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南瓜包，」他說，「跟我媽做的味道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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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安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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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以前也喜歡在裡面加薑。」言允森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說肉桂是甜的，薑是暖的，兩樣加在一起，吃下去的時候會覺得心裡踏實。她走了之後，我再也沒有吃過那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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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著Ella，眼裡帶著一種Ella從未見過的柔和：「直到那天晚上在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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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陽光溫暖而明亮，南瓜包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像一層看不見的暖意包圍著兩個人。Ella站在流理台對面，雙手握著隔熱手套的邊緣，輕聲說了一句：「如果你想吃，我隨時可以做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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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看著她，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深刻的弧度。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客氣，只是咬了一口南瓜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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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桂和薑的香氣在他舌尖上散開，溫暖而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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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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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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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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