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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當天下午，Ella準時出現在Rose姐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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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色寬鬆西裝外套、內搭白色針織衫的女人正靠在窗邊喝咖啡。那女人的短髮染成一種極淺的霧灰色，像是把月光漂淡了之後染上去的。耳上掛著一副誇張的金屬圓環耳環，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手腕上疊了好幾條細細的銀色手鍊，每走一步都發出細碎的、悅耳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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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我很懂時尚，而且我知道你也很想懂」的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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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Ella，給你介紹一下。」Rose姐走過去，拍了拍那個女人的肩膀，「這位是古依娜，我認識十幾年的老朋友了。化妝師、造型師、時尚顧問，隨便你怎麼叫她。反正她什麼都會，而且收費很貴──但今天算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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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依娜放下咖啡杯，雙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歪著頭上下打量了Ella一遍。她的目光從Ella的額頭開始，掃過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然後一直往下看到鞋子，再從鞋子拉回來，重新回到Ella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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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五秒鐘，但Ella感覺像是被一台精密的掃描儀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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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古依娜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俐落的乾脆，「底子不錯。皮膚好，沒有明顯的痘印和瑕疵。五官也立體，眉骨高，鼻樑挺，唇形也好看。不用化太厚，浪費了。來，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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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在化妝鏡前坐下來。古依娜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站在她身後，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左右轉了一下，像是在端詳一件藝術品的構圖。她的指尖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但動作很輕，不讓人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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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黑眼圈。」古依娜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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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有些不好意思：「昨晚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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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睡好』還是『長期沒睡好』？」古依娜打斷她，語氣沒有指責，但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精準，「你這種黑眼圈的顏色是帶青灰色的，不是一兩天能累積出來的。你告訴我，你平均每天睡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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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沉默了一下，誠實地回答：「……不一定。忙的時候四五個小時，不忙的時候六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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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忙』的時候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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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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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依娜輕輕「嘖」了一聲，從化妝箱裡拿出一個小瓶子，擠了一點透明的液體在指尖，輕輕點在Ella的眼周。她的手指動作很輕柔，像是在照顧什麼脆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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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跟你說，遮瑕能蓋掉黑眼圈，但蓋不掉疲憊。」古依娜一邊用指尖均勻地推開那層透明的精華，一邊說，「你今天晚上要參加婚宴，肯定會遇到很多人。他們會看到你的妝容、你的裙子、你的笑容，但如果你眼底的疲憊蓋不住，他們也會看到。所以──」她從鏡子裡直視著Ella的眼睛，「今天結束之後，你要認真睡覺。不是『盡量睡』，是『認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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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愣了一秒，然後忍不住笑了：「你對每個客人都這樣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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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每個有黑眼圈的客人都這樣說。」古依娜放下精華瓶，換了一把粉底刷，開始均勻地打底，「大部分人聽完就算了，繼續熬夜。但你──」她刷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我看得出來，你不是那種會隨便算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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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從鏡子裡看著古依娜專注的側臉，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溫暖。這個她剛認識不到十分鐘的女人，說話直接得近乎尖銳，但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不矯飾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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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多久的化妝師？」Ella找話題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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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古依娜俐落地回答，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從十九歲開始做，做過婚紗店的化妝助理，做過劇組的造型師，後來自己出來單幹。什麼樣的臉我都見過。你這張臉──」她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然後滿意地點點頭，「算是好處理的那種。不挑妝，不挑光線，脾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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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氣好也能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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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古依娜換了一支小刷子，開始暈染眼影，「一個人緊張的時候眉毛會微微往上抬，嘴角會往下垮。你從坐下來到現在，眉毛是平的，嘴角是稍微往上翹的。你對人沒有防備心，或者說──你不習慣把防備心擺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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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沒有否認。她安靜地坐著，讓古依娜在她的臉上動作。刷子掃過眼皮的時候帶著輕柔的癢意，粉撲拍在顴骨的時候有一種軟軟的觸感。她閉上眼睛，聽到古依娜邊化邊說話的聲音，像是一層柔和的背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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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你以前是Rose姐那邊的兼職服務員？」古依娜隨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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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斷斷續續做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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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很辛苦的，要站一整天，還要笑臉迎人，遇到難搞的客人也不能擺臉色。」古依娜說著，手上已經在替Ella畫眼線了，「我以前也做過，做了一個月就受不了了。你做了好幾年……你是真的很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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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睜開眼睛，從鏡子裡看到古依娜專注的表情，輕聲說：「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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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是最可怕的東西。」古依娜放下眼線筆，換了一支小刷子，沾了一點淺粉色的腮紅，在Ella的笑肌上輕輕掃了幾下，「人習慣了辛苦，就會忘記自己其實可以不辛苦。你現在遇到了一個不用讓你那麼辛苦的人，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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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臉微微發熱：「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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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說的。」古依娜眨了眨眼，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她說有一個集團總裁在追你，追得全香港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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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追……」Ella的耳根紅了，「只是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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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到穿成這樣去參加婚宴？」古依娜笑著搖了搖頭，「行，你說是認識就是認識。反正我只看臉，不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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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後一步，雙手插腰，仔細看了看Ella的整體妝容，然後拿起一支豆沙色的唇膏，在Ella的嘴唇上輕輕塗了一層，再用手指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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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她說，「睜開眼睛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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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睜開眼睛，看向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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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古依娜沒有給她化濃妝，那張臉看起來還是她自己，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光源從內部照亮了一樣。睫毛纖長而自然地捲翹，眼線細細地沿著眼型勾勒了一圈，沒有上挑，沒有拉長，只是安靜地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更深邃。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粉，帶著一點點水潤的光澤，不張揚卻很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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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膚色是中性偏暖，」古依娜站在她身後，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讓她正視鏡中的自己，「冷色調會讓你看起來太銳利，像是有攻擊性。暖色調能把你眼睛裡那種溫柔的氣質提亮出來。我給你選的這個色系，是專門為了襯托你的膚色和五官比例。記住這個顏色組合，以後買化妝品照著這個方向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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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點了點頭，把古依娜的話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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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呢？」古依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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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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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依娜沒有多問，俐落地把她的長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髮髻，用幾根黑色的髮夾固定住，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束白色的滿天星，別在髮髻的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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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古依娜說，「不複雜，但有點睛的細節。滿天星很低調，但跟香檳色的裙子搭起來很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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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看著鏡子裡那個低調而精緻的髮髻，以及那束小小的白色滿天星，輕輕彎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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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走出更衣室的時候，Rose姐已經等在門口了。Rose姐看著她，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感性：「嗯，這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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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擺：「會不會太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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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誇張什麼？」Rose姐走過來，繞著她轉了一圈，伸手替她調整了一下肩線的位置，「你穿這樣剛好。不張揚，但誰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你把這條裙子穿出了它該有的樣子，不用懷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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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依娜靠在窗邊，拿起她剛才沒喝完的咖啡抿了一口，朝Ella舉了舉杯：「好作品不需要解釋。走吧，別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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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小手包。裡面只有手機、邀請函和一支唇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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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古依娜：「古依娜，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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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依娜正在收拾化妝箱，頭也沒抬地揮了揮手：「下次來找我化妝，記得提前預約。我檔期很滿，不是誰都能插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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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笑著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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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的陽光灑在她身上，香檳色的裙擺在她走動的時候輕輕搖晃。她站在街邊，拿出手機，看到言允森幾分鐘前發來的一條訊息：「到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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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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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攔了一輛計程車，說了句「言氏酒店」，便靠進後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跳平穩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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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今晚的她，和幾個月前那個從員工通道裡赤腳跑出去的女孩，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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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奔跑的女孩從來沒有消失過。她只是換了一條裙子，換了一個方向，用一種全新的步伐，走向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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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氏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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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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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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