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a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那條訊息從頭到尾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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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的訊息很長，長到他顯然是在手機上逐字逐句打出來的。沒有公關式的修辭，沒有總裁的架子，只是一段誠懇到近乎笨拙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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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了那封匿名郵件的事，寫了Phillip的調查和偽造文件被識破的經過。他寫了他沒有告訴Ella的原因──不是因為不信任她，而是因為他覺得那是他自己應該處理好的事情。他寫了張律師今天說的那番話，寫了那完全不是他的意思。最後一行寫的是：「你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你的過去。你只需要對你自己交代。如果你願意，明天我當面跟你說清楚。如果你不願意，我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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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把那條訊息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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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的時候，她的眼眶是熱的。第二遍的時候，她輕輕地吸了一下鼻子。第三遍的時候，她終於放下了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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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覆他。她需要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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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播放著今天在言氏集團走廊裡聽到的那些話。「她一定有什麼問題」、「背景不太清不楚」、「會惹上這種麻煩」……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趕不走也躲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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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凌晨三點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地板上，形成一條狹長的金色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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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坐起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半。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言允森，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還沒睡。如果你也醒著，不用回覆。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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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凌晨兩點，他也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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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機，走進浴室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女孩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安靜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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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找Rose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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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有些話，只有在Rose姐面前她才能說得出口。因為Rose姐認識她的時間最長，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也見過她最努力的樣子。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告訴她「你是誰」，那個人就是Rose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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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上衣服出了門，搭地鐵到旺角，穿過那些熟悉的街道，推開了那扇寫著「玫瑰宴會服務公司」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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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吃一個菠蘿包，嘴裡塞得鼓鼓的，看到Ella走進來，差點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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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Ella？！你怎麼來了？」Rose姐連忙放下菠蘿包，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拍了拍胸口順過氣來，然後瞪大眼睛看著她，「你不是住到半山去了嗎？怎麼跑來我這個破地方了？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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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鐘。她本來準備了很多話要說，但坐下來之後，那些話忽然都堵在喉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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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沒有催她。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Ella，等她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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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Ella終於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Rose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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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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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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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怎麼了？失戀了？被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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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失戀。」Ella的耳根微微發紅，但她沒有迴避，「就是……有人說我的背景不清不楚，說我可能給言允森帶來麻煩。我聽到那些話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是──他說得可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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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她放下手裡那個啃了一半的菠蘿包，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胸，目光帶著一種長輩般的認真落在Ella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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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你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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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Ella很少在她身上聽到的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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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Rose在這個圈子裡混了二十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貪錢的、偷懶的、耍小聰明的、背後搞小動作的、為了上位什麼都願意做的，我都見過。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願意一直給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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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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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從來不抱怨。」Rose姐伸出一根手指，朝Ella的方向點了點，「你跟其他服務員不一樣。別人端盤子端到半夜，臉臭得像是全世界欠了他們幾百萬。但你不會。你就算累到腳腫了，客人跟你說謝謝的時候，你還是會笑一下，說一句『不客氣』。你以為沒有人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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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喉嚨微微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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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繼續說，語氣越來越認真：「你家裡那三個女人怎麼對你，我心裡有數。你從來沒有跟我抱怨過她們。你只是每次來工作的時候，把手腳做到最俐落，把笑容撐到最後一刻，然後拿著薪水默默地走。如果這叫『背景不清不楚』，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乾淨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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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她的眼眶開始發熱，但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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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沒有停下來。她像是要把這些年沒說出口的話一口氣說完一樣，聲音帶著一種不常流露的感性：「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安排兼職、為什麼要借裙子給你嗎？不是因為你可憐，是因為你值得。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有求過我什麼。唯一一次開口，是替你那兩個繼姐要兼職名額，結果還被我罵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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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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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你來問我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告訴你──」Rose姐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Ella面前，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彎下腰直視著她的眼睛，「你是我認識的最乾淨的人。你受了那麼多委屈，卻從來沒有想過去報復任何人。你只是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想辦法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如果這樣的人也配被說成『麻煩』，那這個世界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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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滾落，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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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塞進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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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完就好了。」Rose姐的語氣恢復了那種乾脆的平常，「哭完之後，該吃吃該喝喝，該見誰見誰。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也不用跟任何人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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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深吸了幾口氣，慢慢平復下來。她抬起頭，眼睛還紅著，但嘴角已經重新有了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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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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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謝。」Rose姐走回辦公桌後面，重新拿起那個菠蘿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你今天既然來了，順便幫我一個忙。下週有一場婚宴，缺兩個服務員，你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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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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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薪三百，老規矩，十二點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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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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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名片，扔到Ella面前：「這是婚宴主辦方的聯絡人，你明天打給她確認時間。報我的名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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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拿起那張名片，收進口袋裡，站了起來。她的腳步比走進來的時候輕了很多，像是那些壓在肩膀上的東西被卸掉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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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的時候，Rose姐忽然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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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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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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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靠在辦公桌邊，手裡拿著那個菠蘿包，臉上帶著一種難得的溫和笑意：「言允森能找到你，是他的運氣。不是你的麻煩。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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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站在門口，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看著Rose姐，輕輕地、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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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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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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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的街頭依然人來人往，霓虹燈在白天只是安靜地掛著，沒有點亮，但那些招牌的顏色已經足夠讓整條街顯得熱鬧而鮮活。Ella站在街邊，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是個晴天，藍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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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終於點開了言允森那條訊息，打了一段回覆：「我今天去見了Rose姐。她跟我說了很多話。我想通了，我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我的過去。晚上有空嗎？我想跟你當面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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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鐘，回覆就來了：「有。幾點？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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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我還在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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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到。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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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看著那三個字──「等我」──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收起手機，走進附近一家茶餐廳，點了一杯凍檸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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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檸茶的酸甜在舌尖散開，冰塊在玻璃杯裡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Ella靠在椅背上，看著街上走過的行人，有提著菜籃的主婦，有揹著書包的學生，有牽著小孩的年輕父母。每一個人都在過自己的日子，每一個人的日子裡都有不容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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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也許言允森說得對。她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她的過去。她只需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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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的路上，如果有人願意陪著她走，那就很好。如果沒有，她也已經學會了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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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晚上六點半，那輛銀灰色的房車準時出現在旺角街頭的時候，Ella看到言允森從車裡走出來，站在街對面，穿過車流和人潮看著她。他沒有招手，沒有喊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不會被風吹倒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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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穿過斑馬線朝他走去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人陪著走，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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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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