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著滂沱大雨,雨水像一串斷了線的珠簾,狠狠敲打著淺水灣道那棟獨立洋房的落地玻璃窗。閃電劃破夜空,短暫照亮了客廳內金碧輝煌的裝潢,隨即又沉入一片濕漉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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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客廳內的水晶吊燈卻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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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妳死到哪裡去了?我的高跟鞋呢?那雙Jimmy Choo!銀色的那雙!要是妳敢把它弄丟,我把妳的皮都剝了!」一把尖銳的女聲從樓梯口傳來,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頤指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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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瑞拉──也就是Ella,匆匆從廚房方向小跑出來。她身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上面還沾著些許麵粉。她雙手捧著一個鞋盒,微微低著頭,快步走到樓梯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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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琳姐,在這裡。已經用絨布擦乾淨了。」Ella的聲音平靜而克制,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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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詠琳,二十三歲,染著一頭誇張的霧灰色長髮,穿著一身真絲睡袍,正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她伸手奪過鞋盒,打開看了一眼,嫌棄地皺起眉頭,沒有道謝,反而「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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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死了。讓開,別擋著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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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默默側身退到一旁。崔詠琳踩著輕快的腳步上樓,彷彿剛才那個使喚人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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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沙發上,陳美娟正翹著腿,悠閒地塗著指甲油。她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但眼角的紋路和凌厲的眼神出賣了她的真實年齡與心性。她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灰頭土臉的Ella,語氣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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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那什麼眼神?一副死人臉。今晚幾位商界的朋友會來我們家做客,關乎妳兩個姐姐的前途,是我們家的頭等大事,妳給我打起精神來幫忙,別觸了霉頭。還有,誰准許妳走出這棟房子了?衣服洗了嗎?花園的落葉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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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衣服已經晾好了,落葉也掃了。」Ella應道。她從不叫陳美娟「媽」,陳美娟也不准她叫,說她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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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陳美娟從鼻孔裡哼出一聲,「那就好。待會兒詠琳和詠珊要試禮服,妳在一旁伺候著,幫她們拉拉鍊、拿拿東西。要是弄壞了任何一件,妳把妳那點破兼職的薪水全都拿出來賠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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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手指在圍裙下微微蜷縮了一下,但最終只是低聲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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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是一個悶雷,轟隆隆地滾過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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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Ella圍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趁陳美娟專心塗另一隻手的指甲,悄悄往廚房的方向退了幾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Rose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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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她快步閃進廚房,小心翼翼地接起電話,壓低嗓音:「喂?Rose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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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沙啞卻帶著幾分江湖氣的女聲:「喂,Ella?好久沒見,最近怎樣?還在妳那個『後花園』裡做牛做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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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是香港宴會兼職界出了名的「大佬」。她掌握著城中各大豪門、集團舉辦宴會時的兼職服務員名額,人面極廣,手腕圓滑,連不少星級酒店都要給她幾分薄面。Ella早年經朋友介紹,在她的旗下做過好幾場宴會兼職,因為手腳俐落、從不抱怨,深得Rose姐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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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苦笑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Rose姐,找我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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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好事。」Rose姐的聲音帶著笑意,「言氏集團,聽過吧?言允森那個言氏。下週末他們要在言氏酒店辦一場大型慈善晚宴,規模很大,需要大量兼職服務員。時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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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故意拖長了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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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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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Rose姐說出數字,然後補充道:「隔日轉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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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五百元一個小時?這幾乎是她平時兼職時薪的四倍有多。她最近正為了下個學期的進修課程學費而發愁,這筆錢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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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她幾乎是脫口而出,「Rose姐,我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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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我就知道妳會要。」Rose姐在電話那頭笑了,「放心,我第一個就留了位子給妳。不過呢……有兩件事要事先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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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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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這次的宴會級數很高,來的人非富則貴,全是香港排得上號的名人。所以規矩特別嚴,所有兼職人員不能遲到、不能早退、不能出任何差錯。一出錯,以後都不用在這個圈子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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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用力點頭:「我知道,我一定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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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Rose姐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些,「這個晚宴的工作時間是晚上七點到午夜十二點。但……我的權限只到十二點整。準確來說,宴會場地那邊的合約寫明,兼職人員必須在十二點前離場,不能逗留。十二點鐘聲一響,所有非正職員工都要清場。這條是死規定,誰也不能破例。所以妳要記住,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就要開始準備撤,十二點前一定要走人,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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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廚房牆上的掛鐘,此刻是晚上九點。她想了想,點頭應道:「明白。十二點前一定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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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這樣定了。晚一點我發地址和服裝要求給妳。」Rose姐爽快地說完,正要掛電話,Ella卻忽然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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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Rose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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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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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咬了咬下唇。她知道接下來她要問的事情很冒昧,但她不得不問。因為如果她不問,待會兒陳美娟和兩個繼姐知道了這個消息,肯定會逼她問。與其被她們用更難聽的方式逼迫,不如她自己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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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姐……我……」她深吸一口氣,「我有兩個姐姐,她們……她們也想做這次的兼職。可以……可以多給兩個名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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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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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Rose姐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妳那兩個姐姐?崔詠琳和崔詠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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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一愣:「Rose姐認識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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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話,我在這行做了快二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Rose姐冷哼一聲,「去年聖誕節國地廣場那場宴會,妳那兩個姐姐也來應徵過。結果呢?遲到四十分鐘不說,上菜的時候崔詠琳把紅酒灑在賓客的西裝上,崔詠珊倒好,躲在後樓梯玩手機,被場地經理抓個正著。兩個人都被當場辭退,還連累我賠了人家的乾洗費。從此之後,她們兩個的名字上了我的黑名單,永不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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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臉頰有些發燙,雖然做錯事的不是她,但她仍覺得難堪。她囁嚅道:「對不起,Rose姐……是我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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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關妳事。」Rose姐的口氣緩和了些,「Ella,我話說在前頭。妳肯做、肯捱、手腳乾淨,所以我給妳機會。但妳那兩個姐姐,算了吧。她們來了只會壞事。這次的宴會是言允森言生親自出席的場合,要是出了差錯,別說妳我,連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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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Ella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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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樣。記住,十二點,一定要走。別讓我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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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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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握著手機,站在廚房裡,聽著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心裡既興奮又忐忑。五百元時薪,對她來說是一筆天大的數目。但她也知道,如果被陳美娟和兩個繼姐知道Rose姐拒絕了她們,待會兒肯定又是一場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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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回圍裙口袋,正準備回到客廳繼續「候命」,廚房的門卻猛地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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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詠珊站在門口,二十一歲,染著一頭蜜糖棕色的短捲髮,穿著一身粉紅色的運動套裝。她瞇著眼睛看著Ella,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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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躲在廚房裡講電話?跟誰?是不是那個Rose姐?」她雙手環胸,靠在門框上,「我剛才好像聽到了……時薪八百?言氏集團的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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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心裡一沉。廚房的門隔音不好,剛才她和Rose姐的對話,大概被聽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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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珊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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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我、我、我的。」崔詠珊打斷她,轉身朝客廳揚聲喊道:「媽!大姐!你們快來!Ella有好消息要跟我們分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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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秒鐘,陳美娟和崔詠琳就出現在廚房門口,三個人像三堵牆一樣堵住了Ella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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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娟把指甲油瓶子隨手放在一旁的流理台上,瞇著眼睛盯著Ella:「說吧,什麼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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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知道瞞不過去了。她垂下眼簾,低聲道:「Rose姐說……言氏集團下週末在言氏酒店有宴會,需要兼職服務員,時薪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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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頓時安靜了一秒,隨即崔詠琳尖聲笑了起來:「八百?一小時?那不是做一個晚上就有四五千塊?而且是在言氏的宴會上!言允森會到場吧?媽,那可是接近言允森的好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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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娟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但她比兩個女兒沉得住氣,只是用一種命令式的語氣對Ella說:「那還等什麼?妳跟那個Rose姐說,給詠琳和詠珊留兩個位子。就說我們家兩個千金小姐願意去『體驗生活』,是給她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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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的嘴唇動了動,艱難地開口:「Rose姐說……她……她說名額已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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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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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了?」崔詠珊的臉立刻拉了下來,「騙誰呢?她跟妳關係那麼好,多要兩個名額會怎樣?是不是妳沒有幫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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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說……」Ella的聲音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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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詠琳走上前,一把揪住Ella的圍裙帶子,把她拽近了些:「我警告妳,辛瑞拉。這個宴會我們去定了。妳要是不幫我們拿到名額,妳以後的日子……妳自己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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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娟在一旁冷冷地看著,沒有阻止,反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Ella,做人要懂得感恩。我們崔家收留了妳這麼多年,供妳吃供妳住,現在要妳幫這點小忙,妳都推三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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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咬緊了牙關。她很想像以前那樣忍氣吞聲,但這一次,她腦海裡浮現的是Rose姐剛才在電話裡斬釘截鐵的拒絕──「永不錄用」。如果她為了討好繼姐們而再去煩Rose姐,恐怕連她自己那個名額也會被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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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崔太,Rose姐……她真的說名額滿了。言氏的宴會規矩很嚴,所有兼職人員都要經過審核。詠琳姐和詠珊姐……她們上次的紀錄不太好,Rose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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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崔詠珊尖聲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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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閉了閉眼,終究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她說……永不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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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崔詠珊狠狠踢了廚房的垃圾桶一腳,垃圾桶翻倒在地上,裡面的果皮和紙屑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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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死八婆!她憑什麼!」崔詠珊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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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詠琳也鬆開了Ella的圍裙帶子,臉色鐵青。陳美娟則沉著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才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既然如此,那Ella,妳也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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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猛然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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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娟冷冷地看著她:「既然那個Rose姐這麼不識抬舉,我們家的人,一個都不准去她的場子。妳也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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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崔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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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可是。」陳美娟打斷她,「我說不准就不准。妳要是敢偷偷去,回來之後,妳那些兼職賺回來的錢,全部充公。還有,妳房裡的東西,我明天就讓人全部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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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像勝利者一樣轉身離開了廚房,留下Ella一個人站在原地,對著那個被踢翻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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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是一陣雷聲。雨水打著玻璃窗,順著窗面滑下來,像極了眼淚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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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慢慢蹲下身,蹲在那堆散落的垃圾前面。她沒有哭,因為在崔家住了這麼多年,她早就學會了眼淚是沒有用的。她只是沉默地,一片一片地把地上的果皮和紙屑撿起來,放回垃圾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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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小小聲地、卻異常堅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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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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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她們說什麼,我都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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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薪八百,十二點前離場,不遲到、不出錯──她全部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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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把垃圾桶扶正,然後走到洗碗槽前,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中,她開始清洗今晚晚餐留下的碗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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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碟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臉。那是一張年輕、清秀、五官精緻的臉,只是眼神裡帶著長年累月的疲憊和忍耐。她的皮膚白皙,雙手卻因為長期做家務而略顯粗糙。她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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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瑞拉……妳可以的。就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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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掉水龍頭,把洗好的碗碟放進瀝水架,擦乾雙手,然後重新整理了一下圍裙,深吸一口氣,推開廚房的門,回到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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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陳美娟和崔詠琳、崔詠珊已經若無其事地繼續討論著既晚上家宴的事,彷彿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過。她們在商量著要穿什麼品牌的禮服、要化什麼樣的妝,彷彿她們已經收到了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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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默默地走過去,把她們剛才試穿過後隨手丟在沙發上的幾件衣服撿起來,一件一件地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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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娟抬起頭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個傭人:「對了,明天早上我要喝燕窩粥,記得六點起來燉。燉不好,妳知道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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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崔太。」Ella平靜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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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折好的衣服摟在懷裡,轉身走向洗衣房。經過樓梯口的時候,她無意間抬頭,看到了樓梯轉角處掛著的一幅畫──那是她親生父親和母親的結婚照。照片裡,父親笑得溫和,母親笑得甜美。那是這個家裡唯一屬於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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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在樓梯口站了幾秒鐘,對著那幅畫輕輕說了句:「爸、媽,我沒事。我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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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走進了洗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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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還在不停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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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淺水灣另一頭,隔著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言氏酒店那棟標誌性的建築正靜靜矗立在尖沙咀海傍。頂層的總統套房裡,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杯沒有加糖的黑咖啡,正低頭看著港島的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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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言氏集團現任總裁,年僅二十八歲 ,卻已掌控著一個橫跨地產、金融、酒店和慈善事業的商業王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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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他的私人助理正在低聲匯報著下週末慈善晚宴的最終賓客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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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崔家的陳美娟女士表示,希望能帶她的兩個女兒一同出席,並詢問能否安排與您單獨會面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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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說:「回覆她,當晚賓客眾多,安排單獨會面有困難。若崔家有意捐款,可以直接聯繫公關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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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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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他看著窗外雨幕中朦朧的港島線,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隨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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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那邊,安排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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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Rose姐那邊已經確認了名單,都是經驗豐富的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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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允森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轉過身,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眼神掠過茶几上一份慈善晚宴的流程表。他的目光在「午夜十二點結束」那一行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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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知道,在那份兼職服務員的名單上,有一個名叫「辛瑞拉」的女孩,將在幾天後的那個午夜鐘聲敲響之前,用一個南瓜包,徹底改變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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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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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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