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諾又重新從第一式開始。這一次翻腕的時候他特意壓住肩膀,只用肘力帶動手腕,果然劍尖畫出來的弧線比剛才圓了許多,回刺的速度也快了。雖然還算不上凌厲,但已經有了幾分模樣。
津疆點了點頭:「有進步。再練五十遍。」
「是。」
舟諾便在海邊的硬土坪上一遍又一遍地使著那三式劍法。他的額頭冒出汗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衣裳被汗浸濕了貼在背上,勾勒出背部寬闊的骨架。海風吹來時他會瞇一下眼,但手上的動作從不停歇。
津疆坐在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從懷裡摸出一個皮囊喝了口水,看著徒弟的身影在沙灘與海水之間來回移動。劍光在日光下閃爍,海潮聲和劍風聲混在一起,節奏單調卻有種奇異的安定感。這孩子資質確實平庸,甚至比平庸還差一些。當初收他為徒的時候,其實是看中了他的性子——別的少年練劍練半個時辰就耐不住了,他卻可以從天亮練到天黑,不喊苦不叫累。學得慢不要緊,肯學就行。江湖上聰明人太多,肯下笨功夫的人太少。
舟諾練到第二十遍的時候,手臂已經酸了,但他沒有停。他的劍勢開始慢下來,但每一劍的落點還是穩的。他嘴裡沒出聲,心裡卻默念著師父教的要訣——肘沉、腕翻、劍走弧。一遍又一遍。
練到第四十遍的時候,那艘陌生船上走下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襲黑色深衣,頭上戴著銅冠,腰間佩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著玉。他下了船之後沒有看那些正在搬貨的水手,而是直接朝海灘這邊走了過來。走得近了,舟諾才看清他的面容——四十歲上下,面頰瘦削,顴骨突出,眉毛細長,嘴唇很薄,給人一種精悍而冷峻的感覺。他的步伐很輕,踩在沙灘上幾乎沒有聲音。
那人走到離津疆約莫三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目光先是掃過坐在松樹下的津疆,又落在正在練劍的舟諾身上。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動,說不上是笑還是不屑。
津疆早在那人下船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他,此時才緩緩站起身來,將皮囊收進懷裡,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粒:「足下是哪位?」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西陲牧鋒派,牦牧。奉義父牧湋牷之命,前來齊魯之地訪友遊歷。路過即墨,見此地風光不錯,靠岸歇歇腳。」
津疆「哦」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他行走江湖數十年,見過的人多了,這牦牧雖然說話客氣,但眼神裡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傲氣,腰間那柄長劍的劍鞘上鑄著花紋繁複的獸紋,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此人來意絕不止「歇腳」這麼簡單。
牦牧的目光又落在舟諾身上:「這位是尊駕的高徒?」
「不錯。」
牦牧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味道:「方才遠遠看著,這位小兄弟使的是虎爪劍法吧?虎賁血戟派的名頭,在下在秦國也聽過。只是……」他頓了頓,「似乎火候還差了那麼一些。」
舟諾停了劍,臉上沒有什麼惱怒的表情,只是老老實實地說:「我學藝不精,讓您見笑了。」
牦牧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坦然,微微一怔,隨即哈哈一笑:「倒是有趣。在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見獵心喜,想討教兩招。尊駕若不介意,不妨讓令徒與在下切磋切磋?」
津疆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這個牦牧的步法沉穩,呼吸綿長,是練過真功夫的。讓舟諾跟他交手,勝算不大。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舟諾這孩子從小到大,從沒因為怕輸就不敢上場。
「舟諾。」津疆喚了一聲。
舟諾看向師父。
「這位朋友想指點你幾招,你就陪他練練。記住,點到為止。」
舟諾點了點頭,將劍橫在胸前,擺開架勢。
牦牧微微一笑,右手握住劍柄,慢慢將長劍抽出來。那劍一出鞘便帶起一道清越的嗡鳴聲,劍身狹長,泛著青灰色的冷光,鋒刃極薄,隱約可見劍身上鑄著細密的花紋。他將劍斜斜一指,劍尖朝下,姿態隨意卻暗藏鋒芒。
「請。」
舟諾沒有客套,一劍刺出——虎爪劍法第一式「虎爪探路」。劍尖連顫三下,直取牦牧胸口。這是他練得最熟的一式,刺得快、準頭也足。
牦牧身形微側,長劍斜斜一格,劍身貼著舟諾的劍脊滑了過去,力道用得不輕不重,恰好將舟諾的劍勢引偏了半寸。舟諾收劍不及,整個人往前衝了半步。牦牧腳下不動,長劍順勢一轉,劍尖在舟諾手背上一點——沒有刺進去,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第一招。」牦牧說。
舟諾退後一步,重新穩住重心,第二式「虎爪裂石」緊接著劈出。這一劍力道沉猛,橫掃牦牧腰腹。牦牧還是不躲,長劍向下一壓,劍身與劍身相交,發出「鏗」的一聲脆響。他的劍看似輕薄,但壓下來的時候力道極沉,舟諾只覺手臂一震,虎口微微發麻。
牦牧的劍順勢一繞,劍尖點向舟諾肩頭。那劍來得極快,舟諾只來得及偏了一下身子,劍尖便在他肩上的麻衣上劃了一道口子,沒有傷到皮肉。
「第二招。」
舟諾額上冒出汗來。他知道自己和對方差距不小,但他沒有慌,也沒有急。他腳下往後撤了兩步,拉開距離,然後深吸一口氣——第三式「虎爪擒風」。這一式他剛才練了四十多遍,身體已經記住了那個感覺。肘沉,腕翻,劍尖走弧!
劍從下往上撩起,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然後猛然翻腕回刺。這一次翻腕的時機抓得準,劍尖如虎爪般撕風而至,速度快了不少。牦牧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長劍回防,但慢了半拍,舟諾的劍尖擦過他袖口,將那黑色深衣的袖邊削下一小條布來。
「好。」牦牧說了一個字,語氣裡倒是有了幾分認真。他腳步一錯,身形忽然快了起來,長劍連刺三劍——第一劍刺舟諾左脅,第二劍刺右肩,第三劍刺咽喉。三劍連成一氣,快得像三道灰色閃電。
舟諾左擋右架,虎爪劍法前兩式交替使出,勉強擋住了前兩劍,第三劍卻再也來不及。劍尖在他咽喉前三寸處停住了,牦牧收劍及時,沒有再往前送。
「承讓。」牦牧收劍入鞘,拱了拱手,臉上是那種溫和但帶著距離的微笑,「小兄弟底子不錯,劍法用得紮實,只是臨敵經驗還少了些。多練練,將來會有成就的。」
舟諾喘著氣,將鐵劍收回腰後,也拱了拱手:「多謝指教。」
牦牧不再多說,轉身走回船上。他走得不快,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津疆走過來,拍了拍舟諾的肩膀:「最後那一劍,翻腕翻得不錯。但收劍之後你胸口空了,他的第三劍就是趁你收劍的時候刺進來的。下次記住,翻腕刺出之後,劍要立刻收回胸前,護住要害。」
舟諾點了點頭,把師父的話記在心裡。他低頭看了看肩上的那道口子——麻衣破了,但沒有流血。他想了想,說:「師父,他剛才那三劍好快。那是什麼劍法?」
「邊疆劍法,西陲那邊的功夫。講究的是快和狠,不跟你繞圈子。」津疆看著遠處那艘船,水手們正在收錨,船身緩緩開始離岸。「這個牦牧的劍法已經練到了七八分火候,你輸給他不算丟人。」
舟諾「嗯」了一聲,又問:「師父,他為什麼要跟我切磋?」
津疆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試探。他想看看虎賁血戟派的徒弟功夫怎麼樣。他背後那個義父牧湋牷,這些年在西陲養牛養馬、收攏人手,勢力不小。派人到齊魯來,怕是另有所圖。」
舟諾聽得似懂非懂,沒有再追問。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空竹簍,拍了拍上面的沙子:「師父,我先回家一趟,我娘還等著米下鍋。」
「去吧。下午再來練劍。」
「哎。」
舟諾提著竹簍往城裡走去,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船已經駛遠了,帆鼓滿了風,在海面上越來越小,漸漸變成一個赭色的點,最後消失在晨霧與海水交界的盡頭。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家走。
家在海邊不遠處的一處土坡上,三間茅草屋,圍著一道矮矮的籬笆。籬笆上掛著幾串晾乾的海菜,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屋前有一棵老榆樹,樹下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個粗陶碗,碗裡是半碗涼水。
舟諾推開門,母親正坐在窗下的織機前,手裡的梭子穿過經線,發出規律的「咔嗒」聲。她聽到門響,抬起頭來——四十多歲的婦人,面容清瘦,兩鬢已經有了白絲,但眼神溫和,嘴角總是帶著一點笑意。
「回來了?魚賣完了?」
「賣完了。」舟諾從懷裡掏出那袋粟米和幾枚貝幣放在桌上,「今天收成好,換了這些。」
母親放下梭子走過來,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那道被劍劃破的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是怎麼弄的?」
「練劍的時候不小心劃的,沒事。」
母親沒有多問,只是轉身從竈臺上端了一碗熱粥遞給他:「先吃點東西。下午又要去練功了吧?」
舟諾接過粥碗,在矮凳上坐下,一口一口慢慢喝著。粥是粟米熬的,稀稀的,裡頭放了幾片乾海帶,鹹鮮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他一邊喝一邊看著窗外的海——那艘船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海面上空蕩蕩的,只剩下日光在波濤上跳躍,碎成萬點金色的鱗片。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又走到院子裡,從籬笆上取下晾乾的漁網檢查了一遍,補了兩個小洞。然後他回到屋裡,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竹簡來,那是師父津疆抄給他的劍譜,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寫著虎爪劍法的五式要訣。他認識的字不多,但這篇劍譜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坐在床邊,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順著竹簡上的刻痕摸過去,嘴裡輕聲唸著。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竹簡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間。
海潮聲遠遠地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為這個沉默的青年數著時辰。
門外,老榆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籬笆上的海菜輕輕擺盪。灶間還殘著粥的熱氣。母親織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梭子在經緯之間穿梭,咔嗒,咔嗒,像極了日子本身的節奏。
舟諾將竹簡收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肩上的傷口處還有點酸,但不礙事。他走到門口,看著海天相接的地方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對屋裡說:「娘,我去練劍了。」
「去吧。記得回來吃飯。」
「哎。」
他走出籬笆門,順著那條被踩得發白的小路,一步一步朝著海邊走去。腳步踏在沙土上,結實而穩當。海風迎面吹來,將他額前的碎髮往後拂去,露出那張年輕而樸素的臉。
遠處的浪花翻騰著,潮水正在漲上來。
他走得很快,像是趕赴一場不會遲到的約定。
海鷗在頭頂盤旋,叫聲清亮。
陽光越來越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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