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即墨邑東郊的海岸邊,天方破曉,海面上還籠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浪頭不高,一波一波緩緩拍上沙灘,發出規律而低沉的聲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平穩的呼吸。沙灘上散落著些許被潮水沖刷得圓潤的石子與碎貝殼,在晨曦微光中泛著濕漉漉的光澤。
舟諾就是這個時候走出家門的。
他的腳步踩在沙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腳掌寬大,腳趾粗壯,那是自幼在海邊行走、在船上踩踏磨出來的痕跡。他今日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赭褐麻衣,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下裳只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昨夜補網時殘留的麻線碎屑。腰間繫了一條舊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隨身的小短刀,刀鞘是鯊魚皮製的,已經磨得發亮。
他走到泊在岸邊的一條小漁船旁。船不大,約莫一丈半長,船身漆著暗紅色的桐油,雖舊卻修補得仔細,船板接縫處用麻絲和魚膠填得密密實實,不見一處漏水。這條船是他父親留下來的。父親走的時候舟諾才八歲,對父親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父親的手也像他現在一樣粗糙,掌心有厚厚的繭,抓著漁網的時候像是抓著什麼寶貝似的。
舟諾彎下腰,先檢查了船頭的纜繩——繩結打得緊實,沒有鬆脫。他從船艙裡拖出一張漁網來,那網是麻線編的,網眼勻稱,每一處接頭都打得結結實實,只是有些地方已經泛了黃,是用得太久的緣故。他將網一層一層理開,抖掉裡頭夾著的細沙和枯海草,然後將網扛上肩頭。那網少說也有二三十斤重,濕了水之後更沉,但他扛得輕鬆,肩頭的肌肉只是微微繃了一下便穩住了。
海風吹來,帶著濃濃的鹹味和一股清冽的寒意。舟諾瞇起眼睛望向海面,遠處的天際線還是暗藍色的,與海水幾乎融為一體,只有幾隻海鷗貼著浪尖低低飛過,翅膀在微光中畫出弧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緩緩平復。這海他看了二十八年,早看慣了,可每天這時候站在岸邊,心裡還是會安靜下來。
他赤著腳走進海裡。水涼,涼得刺骨,但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溫度。海水漫到膝蓋的時候,他停下來,將漁網用力一甩——網在空中展開,像一面灰褐色的巨傘,劃過一道弧線後「嘩」一聲落入水中。水花濺起來,在他黝黑的小腿上留下細密的水珠。他調整了一下網繩的位置,開始拖網。
拖網是個費力氣的活兒。他要一步一步往後退,腰背繃緊,雙手交替著把網繩一寸一寸往回拉。沙灘上的腳印又深了幾分,腳趾扣進濕沙裡,每一次發力小腿上的肌肉都鼓起來。他拖得慢,但穩,像一頭沉默的牛拉著犁,不急不躁。浪頭偶爾打在他腰上,衣裳濕了大半,他也不在意,只是偶爾偏過頭,用肩膀蹭一下被海風吹得發癢的臉頰。
過了約莫一頓飯的工夫,網終於被他拖上了岸。網兜裡沉甸甸的,水珠沿著網線滴滴答答往下落,在沙灘上留下一長條濕痕。他蹲下身,將網翻開來——裡頭是七八條銀白色的海魚,大的有兩尺長,小的只有巴掌大,還在網中撲騰著尾巴;另外還有幾隻青灰色的螃蟹,鉗子被網纏住了,兀自張牙舞爪地揮動。
舟諾把魚一條一條揀出來,手法熟練,拇指按住魚鰓處一捏,魚便不再掙扎。他將魚整齊地排在沙灘上,又將螃蟹一隻一隻解開網線丟進隨身帶的竹簍裡。竹簍裝了半滿,他提了提,覺得今天的收成還不錯,待會兒拿去市集上賣,應該能換幾升粟米和一小塊鹽。
忙完這些,他才直起身來,用手背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臉上沾了海水,乾了之後留下一層細細的鹽霜,在晨光中微微發亮。他的五官其實生得端正——鼻樑挺直,眉骨高聳,嘴唇厚實而線條分明。但因為總是一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眼神也總慢半拍似的,所以給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木訥」兩個字。這種木訥裡帶著點憨,不討人厭,反而讓人覺得可靠。
他將漁網抖開掛在船邊的木樁上晾著,又把魚和蟹放進竹簍,準備提到市集去。正彎腰收拾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麼,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海面上,遠遠的,有一艘船正朝這邊駛來。
那船和他平日見慣的漁船不一樣。漁船的船身矮、吃水深,桅杆也短,是為了在近海風浪中穩住。但這一艘船身修長,船頭高高翹起,桅杆上掛著一面寬大的帆,帆布是深赭色的,在晨風中鼓得滿滿的。船行得很快,船首劈開水面,激起兩道白色的浪花,像兩條並行的長練。
舟諾瞇起眼睛仔細看。那船上似乎有人影走動,看不太清楚,但甲板上隱約有兵器反射的光點一閃。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即墨雖然是齊國東境的小邑,但靠海,時常有商船、使者船甚至軍船靠岸,算不上什麼稀奇事。
他把竹簍提起來,轉過身往市集的方向走了幾步。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船。船又近了些,已經能看見船首雕著一個獸頭,像虎又像狼,面目猙獰,塗著黑漆,在日光下泛著幽沉的光。他從未見過這種船。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海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最後他還是轉身往市集去了。不管那船上是什麼人,總歸與他這個打魚的沒什麼相干。
即墨邑不大,城牆是土夯的,高不過一丈五,牆頭上長著幾叢野草,在風中搖搖晃晃。城門洞開著,門板卸在一旁,露出裡頭青石板鋪的街道。兩側的屋舍大多是木骨泥牆,屋頂覆著茅草,有些條件好些的則鋪著瓦片。幾縷炊煙從屋頂冒出來,混著早晨煮粥的氣味。街上已經有了人——一個賣菜的婦人蹲在路邊整理菜擔,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巷口,一個老翁牽著一頭驢從對面走來,驢背上馱著兩隻空陶甕。
舟諾走到東街盡頭的魚市,找了一塊空地將竹簍放下,蹲在一旁。他不吆喝,只是靜靜蹲著等人來買。來了兩個主顧,一個挑了兩條最大的魚,一個買了三隻螃蟹,都說他價錢公道。他收了幾枚貝幣,又接了一小袋粟米,將東西塞進懷裡。
魚賣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城牆那麼高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正要往家走,卻見街角走過來一個人。那人穿著青灰色的深衣,腰間繫一條革帶,革帶上掛著一柄短劍,劍鞘是銅的,上面鑄著虎紋。年紀約莫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臉上有幾道深刻的皺紋,但腰背挺得筆直,雙目炯炯有神,走路時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踏得扎實。
舟諾看見他,臉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來,那笑容憨憨的,帶著說不出的歡喜:「師父!」
來人正是虎賁血戟派的第三代掌門人津疆。
津疆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上,又從手上移到腳上。然後哼了一聲:「又打了半天的魚?一身的腥味。」
舟諾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今天收成好,多拖了一會兒網。」
「拖網倒是有力氣,練劍怎麼就沒見你這麼賣力?」津疆嘴上這麼說,眼裡卻沒有真正的責備。他伸手在舟諾肩上拍了一下,那手勁不小,舟諾的肩頭往下沉了沉。「走吧,跟我去海邊。」
舟諾「噯」了一聲,提著空竹簍跟在師父身後。
海邊的沙灘上,那艘陌生的船已經靠了岸。船身擱在淺灘上,幾個水手正從船上搬東西下來,箱子、陶甕、成捆的布匹,堆了一地。船首的獸頭在近處看更加猙獰,銅鑄的雙眼鑲著綠松石,在陽光下像兩團幽幽的火焰。津疆看了一眼那船,沒有說話,徑直走到了平時練功的那片空地上。
那是一塊被沙灘包圍的硬土坪,方圓不過三五丈,周圍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樹皮被海風刮得粗糙皸裂。地上有些坑坑窪窪,都是這些年練功留下的痕跡。
津疆從腰間抽出那柄短劍,劍身約莫兩尺長,寬不過兩指,劍脊厚實,開了雙刃,刃口磨得鋒利,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他握劍的姿勢很隨意,但隨意中透著一種長年累月浸染而成的精準。
「前些日子傳你的虎爪劍法第三式,練得怎麼樣了?」他問。
舟諾道:「練了……一直在練。」
「練給我看看。」
舟諾應了一聲,從腰後拔出一柄鐵劍。那鐵劍是津疆當年送他的,劍身已經有了幾處缺口,劍柄上纏的麻繩也換過好幾回,但他一直捨不得換新的。他把劍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氣,擺開架勢。
虎爪劍法講究的是剛猛凌厲,出劍時五指握劍,劍尖朝前,劍身微側,腕力貫於劍尖,刺出時要有虎爪撕扯的氣勢。第一式「虎爪探路」——劍尖如虎爪試探般向前一送,連刺三下;第二式「虎爪裂石」——劍身橫劈,力道要沉,像是要將石頭剖開。
舟諾使到第三式「虎爪擒風」的時候,出了問題。這一式的要訣是劍由下向上撩起,在最高處猛然翻腕,劍尖畫一個半圓然後回刺。他撩劍的時候力氣使得夠,可翻腕那一瞬間慢了,劍尖畫出來的半圓歪了半寸,回刺的角度便偏了。劍在空中頓了一下,失去了那股凌厲的勁道,變得軟塌塌的。
津疆站在一旁看著,沒有說話。等他把全套劍法使完,才慢慢走過來,伸手握住舟諾的手腕:「你翻腕的時候,肩膀先動了。虎爪擒風靠的是肘力,不是肩力。肩一動,劍就慢了。」他說著,將舟諾的手引著重新比劃了一遍,「肘沉,腕翻,劍尖走弧——這樣才快。」
舟諾認真地看著師父的手勢,眼睛一眨不眨。他的記憶力不太好,招式學得慢,常常要反覆練上幾十遍才能記住要領。但他有一個好處,就是教過的東西他絕不會忘,會一直練一直練,練到身體記住為止。津疆教了他十六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氣,知道這個徒弟雖然笨,但最是沉得住氣。
「再來一遍。」津疆退開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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