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騷亂之後,老宅恢復了表面的寧靜,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並不會輕易放過這裡。
社區開始頻繁有人失蹤,學校的社工更是盯上了我。那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社工叫張老師,她總是帶著一股讓人不適的消毒水味,試圖透過那雙審視的眼睛,挖掘出我身後那些無法解釋的缺席。
「你的家人……為什麼從來不出席家長會?」張老師坐在我的對面,手中的原子筆不斷敲擊著桌面,那節奏像極了哥哥房間裡的齒輪聲。
我低著頭,感覺到背後的毛衣正微微收緊。家裡那群「家人」正在聽著——他們埋伏在學校周圍的陰影裡,時刻準備將這個窺探者「處理掉」。
「他們很忙,」我平靜地回答,抬頭直視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完美的微笑,「他們愛我,勝過一切。」
張老師皺了皺眉,似乎被我眼神中那種死寂的空洞驚到了。她剛想再說什麼,校園廣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訊。那不是普通的噪音,而是一種低頻的、如同耳語般的震顫,只有我能聽見。
我看見走廊上,那些匆忙路過的學生們,動作開始變得遲緩,眼神變得呆滯。隨後,他們像是一群被重置的程式,集體轉過頭,用那種完全一樣的、空洞的眼神看向張老師的方向。
空氣開始變得黏膩,那是母親的氣息。
「你說,你的家人……愛你?」張老師的聲音開始顫抖。她發現自己的記事本上,原本寫著的文字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回家吧」。
「是的,」我站起身,緩步走向她。教室裡的同學們紛紛低下了頭,他們的臉部輪廓開始模糊,彷彿被橡皮擦抹去,「他們不僅愛我,他們還會修正這個世界,讓所有不和諧的因素……消失。」
張老師驚恐地向後退,卻發現課桌椅彷彿長在了地上,她動彈不得。她看著我,看著我身後那些緩緩浮現的黑色輪廓——那是我的家人,他們正從影子的維度中擠進這個教室,將我們團團圍住。
「你看,大家都覺得我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我輕撫著張老師蒼白的臉頰,感覺到她心臟在胸腔內瘋狂地撞擊,「這就是修正的結果。從今天起,這個鎮上沒有人會記得那些失蹤的人,沒有人會記得這場訪談,也沒有人會懷疑我的身世。」
母親的肉芽從牆縫中滲出,哥哥的金屬絲線像藤蔓般纏繞住教室的梁柱。那股屬於「詭異」的領域瞬間擴張,將整間學校納入了這座老宅的胃裡。
張老師絕望地看著我,她的記憶正在迅速消散,眼神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呆滯的平靜所取代。
「你的家……很溫暖。」她喃喃自語,露出了一個和我如出一轍的、空洞的笑容。
我轉身走出教室,身後傳來整齊劃一的讀書聲,那是全班同學正在朗讀著關於「家庭價值」的課文,聲音規律得可怕。
我再次回到了人間,但這個人間,已經被我的家人精確地「修改」成了我所需要的樣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街道上的行人對我投以慈愛的目光。他們不知道自己剛被替換,也不知道這個小鎮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屬於「我們」的巢穴。
這很好。我不需要真正的世界,我只需要一個永遠不會再有欺凌、永遠不會有質疑、永遠充滿著這份「恐怖溫情」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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