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空氣彷彿變得越來越黏稠,夾雜著金屬鏽味、腐敗的甜香,以及一種乾燥的、像是陳年灰塵般的氣息。那種氣息總是在入夜後,從祖母的房間裡幽幽滲出。
祖母是家裡最沉默的存在,她終年坐在搖椅上,手裡永遠握著兩根細長的織針。她織出的毛衣款式老舊,顏色灰撲撲的,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
那天晚上,哥哥在房間裡擺弄他的收藏品,母親在地下室進行她的「處理工作」。我路過祖母的房門口時,門縫裡漏出了一道暗淡的黃光,伴隨著細碎的、像是骨骼碰撞的「卡塔、卡塔」聲。
我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門。
祖母背對著我,那件灰色毛衣已經織了很長,像是一條蜿蜒的長蛇,堆疊在地面上。我定睛一看,心臟猛地收縮——那哪裡是什麼毛線?那是無數根枯槁的、斷裂的髮絲,摻雜著暗色的纖維,在空中編織成令人窒息的紋路。
「奶奶……」
祖母緩緩轉過身。她的動作極其生硬,脖頸處發出陣陣脆響。她臉上的皮膚皺得像是一張揉爛的宣紙,但在那層層疊疊的皺紋下,她的眼眶卻是深不見底的黑洞,沒有眼球,只有兩簇幽暗的磷火在跳動。
「我的小乖孫,你來了。」祖母的聲音像是從乾枯的井底傳來,沙啞、破裂,「過來,試試這件毛衣。」
她站起身,那件毛衣就像是有意識的生物,順著她的手臂蜿蜒而下,像無數隻細小的手,渴望著攀附上我的身體。我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步卻被什麼東西黏住了——那是毛線,早已像蛛網般佈滿了整個房間的地板。
「穿上它,你就不會再冷了,也不會再害怕了。」祖母走近我,手中的織針尖銳如刺,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她將那件厚重的毛衣披在我的肩上。
那一瞬間,恐懼被一種極致的感官衝擊淹沒了。穿上毛衣的瞬間,我的腦海裡突然湧入了成千上萬種雜亂的聲音。那不是風聲,不是雨聲,那是——哀嚎。
我看見了幻象:那些曾經在學校裡惡意中傷我、嘲笑我的人;那些在暗處窺視我的校工;甚至還有很久以前、早已被家裡處理掉的、無辜或不無辜的人。他們的靈魂似乎被抽離、被絞碎,然後編織進了這件毛衣裡。
我聽見了他們的掙扎,聽見了他們在毛線纖維中的尖叫,聽見了他們對我無盡的恐懼。
「這是一件『守護服』,」祖母枯瘦的手指輕輕梳理著毛衣上的亂髮,「穿上它,你就能聽見任何想傷害你的人的心跳。只要他們對你動了殺念,毛衣就會勒緊,將他們的惡意直接轉化為你的養分。」
我感覺到那毛衣正在收緊,像是一條冰冷的蛇,死死地纏繞在我的胸腔。我的呼吸變得困難,但那種「被徹底武裝」的強大感卻讓我的靈魂戰慄。
我不僅是被保護者,我正在變成這座恐怖房屋的——容器。
「奶奶,這些……都是他們嗎?」我顫抖著問,低頭看著胸口那些還在微微顫動的髮絲。
祖母發出了低沉的笑聲,那是比任何恐怖片更讓人膽寒的聲音。「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死亡,孩子。只有被重組的能量。他們傷害了你,所以他們必須成為你的衣裳,在餘生中為你擋風遮雨。」
我站在那裡,穿著這件由亡靈與怨念織成的毛衣,感覺體溫在流失,但心靈卻在某種邪惡的秩序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走出祖母房間時,我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那是班主任來家訪,他正站在門外,不安地打量著這棟陰森的老宅。
我走到玄關,胸口的毛衣微微震動,傳來了班主任那焦躁、充滿惡意與懷疑的心跳聲。
我握著門把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來了。」我對著門後輕聲說道,眼底映照著那件灰濛濛的毛衣中,無數張痛苦扭曲的臉。
那晚之後,班主任也徹底消失了。而我的衣櫃裡,多了一件新的、顏色更深邃的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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