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晚餐最後是怎麼結束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那一夜,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對著衛生間的馬桶吐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早上,家裡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父親準時穿戴整齊,在玄關處優雅地繫上領帶;哥哥在餐桌前閱讀著財經雜誌,指甲敲擊桌面,發出清脆、有節奏的鋼鐵碰撞聲。母親則一如既往地繫著那條淺藍色的絲綢圍裙,在廚房裡忙碌,鍋碗瓢盆碰撞出叮叮噹噹的樂章,聽起來卻像是一場正在進行的殘酷處刑。
「多吃點,這幾天你瘦了。」母親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盤煎蛋,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她的手掌太涼了。不像是活人的體溫,更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某種軟體組織。我下意識地躲了一下,她的動作停在半空。
「媽媽,我……我不餓。」我低下頭,目光卻無意間掃到了她身上的圍裙。
那件絲綢圍裙原本是淺藍色的,但今天上面多了一些細小的、暗紅色的刺繡紋路。我不對,那不是刺繡。當我仔細盯著看時,我驚恐地發現,那些紅色的線條竟在緩慢地收縮、蠕動,像是微小的血管,試圖將某種東西從圍裙的纖維裡「吸」出來。
母親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圍裙,輕柔地笑了起來:「哦,這個啊。昨晚清理廚房時不小心弄髒了,沒洗乾淨。別在意,這可是我最喜歡的圍裙。」
「清理?」我喉嚨發緊,「清理什麼?」
「清理一些……妨礙我們生活品質的雜質。」哥哥頭也不抬地插了一句,指甲再次叩擊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藉口學校有早課,匆忙逃離了那個窒息的空間。
但恐懼並沒有隨我走出家門。那天下午,我因為忘帶筆記本,在放學後偷偷折返家中。那是下午三點,家裡應該沒人。客廳大門虛掩著,屋內傳來一種奇怪的節奏——「噠、噠、噠」。
那是金屬撞擊木質地板的聲音,沉重、規律,帶著一股腐朽的鏽蝕味。
我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通往地下室的暗門。那裡原本是用來儲存紅酒的酒窖,此刻卻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甜的氣息,混雜著漂白水與腐肉的味道。
我扶著牆,一步步走下樓梯。地下室的燈光昏暗,閃爍著冷冷的藍光。
母親就在那裡。
她並沒有在做飯,而是站在一張寬大的不鏽鋼手術檯前。那件淺藍色的圍裙上染滿了暗紅色的污漬,她正低頭專注地切割著什麼。地上散落著破碎的衣料,那是陳峰最喜歡的那件衛衣,此刻卻像垃圾一樣被撕成碎片。
我聽見了那種聲音——那種我在昨晚晚餐時聽到的、破碎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媽?」我顫抖著出聲。
母親的動作僵住了,她緩緩回過頭。那一刻,我看到她圍裙上的那些「刺繡」完全活了過來,無數細小的、紅色的肉芽在圍裙表面瘋狂地蠕動著,試圖修復那些被切割開的傷口。而母親的背後,牆角處隱約堆疊著一堆衣服和手機,那是學校裡那幾個欺負我的領頭人的遺物。
她看著我,臉上依然是那種慈祥、溫柔、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她手中的剁骨刀還在滴血,刀刃上反射著我的臉——蒼白、恐懼,卻又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被絕對保護後的扭曲安全感。
「你怎麼回來了?」母親放下刀,溫柔地朝我走來,「這裡髒,別把衣服弄髒了。這都是為了你好,孩子。」
她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串暗紅的腳印,像是某種大型生物在深夜裡踏出的足跡。
我站在那裡,動彈不得。我意識到,我的家人不僅僅是在保護我,他們是在將我周遭的世界,一塊一塊地「拆解」掉,然後餵進這座房子的胃裡。
而我,就站在這座胃的喉嚨口。
「去樓上等我,」母親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嬰兒入睡,「晚飯,我們吃鮮嫩一點的。」
她回過頭,繼續在那張手術檯上忙碌。而我,竟然在極度的恐懼中,感覺到一陣詭異的釋然——那些欺負我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在這個家裡,只要有母親在,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髒東西」。
我踉蹌著跑上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我意識到,我可能再也離不開這個家了。不是因為門鎖住了,而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建立在血腥之上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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