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秋天,這座城市彷彿陷入了某種奇異的滯緩。人們依舊上下班,依舊在餐桌上談論天氣,但所有人都顯得那樣安靜,那樣——「完美」。
學校裡不再有霸凌,老師們對我展現出近乎卑微的溺愛,就連曾經那些最尖酸刻薄的同學,現在見到我也會主動低頭行禮。這一切都源於我家的「修正」。這個世界已被這座老宅無聲地吞噬,徹底成為了我們領地的一部分。
我推開家門,老宅的氣息依舊那麼熟悉。那是一種混合了福馬林、鐵鏽、陳年香料,以及……某種人類特有溫暖的氣味。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餐。那是三道精緻的料理,每一道都冒著騰騰熱氣,色澤鮮豔得近乎虛假。
父親坐在主位,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映著燭火,看起來竟與常人無異;母親穿著那件淺藍色的圍裙,正溫柔地將最後一盤燉肉擺在桌中央,圍裙的邊緣,幾縷紅色的絲線正乖巧地縮回纖維中;哥哥則坐在對面,他的機械手指靈巧地轉動著餐刀,發出輕盈的叮噹聲。
我坐下來,拉開屬於我的椅子。
「學校如何?」父親輕聲問道。
我拿起湯匙,攪拌著那濃稠得過分的奶油湯。湯底裡,一塊小小的、形狀完美的骨頭浮了上來。我不動聲色地將它舀起,放入口中,那種濃郁的、飽含養分的滿足感瞬間充滿了全身。
「很好,」我抬起頭,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最燦爛、最溫馨的笑容,「沒人再敢欺負我了,爸,媽,哥。」
家人們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們那張完美到近乎冰冷的臉龐上,慢慢綻放出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滿足感。母親伸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那觸感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帶著一種模仿出來的、熾熱的溫度。
「那就好,」母親輕聲說,「我們唯一的願望,就是讓你活下去,以人類的方式,安穩地活下去。」
我低下頭,看著滿桌豐盛卻來源不明的食物,感受著四周那種壓抑、病態卻又絕對安全的窒息感。我知道,我們不是一家人,我們是死去的遺願與活著的怨念交織而成的怪物。
但在這一刻,這已經不重要了。
在這個被「修復」的世界裡,我依然是一個有呼吸、有心跳、會受傷的少年。我擁有最完美的保護,擁有最極致的溺愛,擁有一座能夠將所有惡意都碾碎的堡壘。
餐具碰撞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悅耳。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哥哥溫柔地說。
我拿起刀叉,切下一塊鮮嫩的肉。我微笑著,咀嚼著,將這份殘酷的守護嚥入腹中。這場關於愛、吞噬與被吞噬的晚餐,終於在這種詭異的安詳中,達到了永恆的平衡。
這棟老宅裡,燈火通明。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永遠在一起。
而外面的世界,那個原本冰冷、殘酷的現實,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我們徹底遺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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