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環外迴聲 ☽ - 第三章：向下挖掘

「地球是一個巨大的記憶體。我們向下挖掘，其實是在向內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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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家時，夕陽已經把客廳染成鏽紅色。

我站在坑洞邊緣往下看。八公尺深。底部暗得像一口井。宋懷安埋的那塊隔離板還開著，露出下方正常的土層。空氣從洞底往上湧，帶著一種鐵鏽與臭氧混合的氣味，我發誓我聞過這個味道，在很久以前，母親的衣服上。

我緩慢順著繩梯下去。靴子落在潮濕的泥土上，發出悶響。壁面是我挖出來的粗糙痕跡，深度讓頭頂的窗戶變成一個小光點。我重新拿起鏟子，手臂的痠痛還沒有消退，但這一次，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挖，宋懷安的指引讓我不再需要試探，只需要持續往下。

剛挖了三下，耳機裡的電流雜訊變清晰了。宋懷安的聲音傳來，不像之前那麼沙啞，像是他終於決定開口說話：

「凌，妳知道妳母親為什麼選這間房子嗎？」

我停了一下鏟子，又繼續挖。

「我以為只是因為離海近。」

「不是。她選這裡，是因為她說，這裡是一個她一直在等的位置。」

「什麼位置？」

「她沒有解釋。她只是說，她的祖先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這片海岸。她在這裡蓋了房子，把一顆石頭埋在正下方。她說，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找到它。」

「那個人是誰？」

宋懷安沒有回答。沉默在耳機裡蔓延了幾秒鐘，像是他正在決定那句話該不該由他說出來。

「繼續挖。」他最後說。

我重新拿起鏟子。但我沒有立刻挖下去。

「她說的那個『祖先』……是什麼意思？」

宋懷安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女媧嗎？」

「我知道神話裡的女媧。」

「神話不是假的。」他說，「它只是被簡化過的版本。」

我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小時候，曾經看過海浪停下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直接說出這段記憶。不是問句，是陳述。

「我知道。」

我抬起頭，沒有說話。

「你母親提過一次。」宋懷安說，「她說，你曾經趴在窗台上看海，然後問她：『為什麼海不動了？』。她沒有告訴你那是什麼，因為她自己還在理解它。」

「那不是我的幻覺？」

「不是。」他說，「但你母親說過一句話『她會用自己的方式發現它。』」

沉默了很久。

你畫的東西和別人不一樣。母親曾經這樣說過。

她那時候不是在評論我的畫。她是在確認某件事，我身上有某種她還不知道該如何命名的東西。

「所以這間房子—」

「她選這裡，不是因為離海近。」宋懷安說，「是因為你在這裡。」

「她知道我會回來？」

宋懷安沒有回答。

我沒有再問。

我重新拾起鏟子。

「繼續挖？」

「繼續挖。」

我停了一下，又繼續挖。

「那你呢？你是怎麼捲進來的？」

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裡多了一層我沒聽過的東西，不是悲傷，是對自己身體的陌生感：「我是她的研究生。2010年，她發表了一篇論文，叫《論女媧補天的地質痕跡》。沒人當真。只有我讀了三次，然後跑到研究室去找她，說：『老師，我相信妳。』」

「她看了我很久，說：『相信的人，通常會付出代價。』」

「我說：『什麼代價？』」

「她說：『你先幫我挖一個洞，挖到十公尺深。挖到了，我再告訴你。』」

我停下了鏟子。九公尺深了。

「所以……你挖了？」

「挖了。挖到十公尺的時候，我碰到了混沌。她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沒後悔。因為她是我見過唯一一個敢說『世界是假的』的人。我跟著她工作了十五年。直到三年前...」

十五年？我心裡微微縮了一下。母親明明二十年前就離開了我。

他停了。我聽到耳機裡傳來輕微的、像指甲刮過金屬的聲音。是他的右手？

「她為什麼會說『世界是假的』？」

宋懷安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語氣比之前更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位置：

「她發現了裂痕的運作方式。裂痕在讀取時間結構，而我們的宇宙，這個封閉的環，本身的結構，並不是無限的。它有邊界。她說，如果一個東西有邊界，那麼它就不是最終的實體。」

「她說：『我們以為我們活在真實之中，但真實如果有邊界，那它只是某種真實的投影。』」

我站在九公尺深的地洞裡，握著鏟子，像是正站在一個深淵的邊緣。

我重新拿起鏟子，繼續往下挖。動作比剛才慢了，因為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

我坐在家門口等母親回來。她說她會回來吃晚飯。我把飯菜放在桌上，用盤子蓋好，然後坐在門檻上等。月亮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和現在坑洞裡透進來的月光，是同一個形狀。我等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飯菜還在桌上，盤子還蓋著，母親沒有回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等待是會落空的。

我繼續往下挖。鏟子每一次碰觸泥土，都像是在讀取一層更深的時間。

九公尺半。我的鏟子碰到了什麼。

不是土壤，不是石頭，是某種柔軟的、溫暖的、微微跳動的東西。

我整個人僵住了。手指握著鏟柄，指節發白。我低頭看九公尺半的深度，泥土的顏色變了，從深棕色變成灰白色，然後是半透明的膠體物質。

那裡面有東西。

我跪下來，用手撥開最後一層泥土。

我原以為還要再往下挖兩公尺半才會碰到她，但這層薄膜擋住了路。它不像土層，倒像某種邊界。我伸手按了按，它沒有破裂，只是微微凹陷，像一層極厚的皮膚。

灰白色的膠體微微顫動。我把手掌貼上去，溫度與體溫完全相同。然後我感覺到，薄膜下面有東西在回應我的觸碰。

它動了。從另一個方向，輕輕地、像手指隔著布碰了碰我的掌心。

耳機裡傳來宋懷安最後一句話，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她說對了。妳真的會回來。」

然後通訊斷了。

我一個人跪在九公尺半的地底，手掌貼著那層溫暖的薄膜，而薄膜下面的那個東西，無論它是母親，還是別的什麼，正在用一模一樣的力道，隔著混沌，與我對掌。

我沒有退開。

我低聲說了一句話。對面沒有聲音回應，但我感覺到薄膜顫動了一下，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

薄膜下面，傳來一個非常模糊的、被扭曲的聲音：

「……凌……」

我跪在那裡，沒有動。

「媽，我來了。你還在那裡嗎？」

薄膜下面，那個聲音沒有回答我。

但我感覺到了它的顫動。

我知道，不管那個聲音是不是真的母親，它已經等了我二十年。

而我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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