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時間的痕跡，不是時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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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九公尺半的地底，掌心貼著那層溫暖的薄膜。
五色石在我胸口發熱，不是灼燙，是像有人用體溫捂熱了一塊玉。我把石頭握進手心，用尖端抵住膠體表面。接觸的瞬間，薄膜開始向內凹陷，像一張被燒出洞的紙，邊緣捲曲成灰白色的纖維。
洞在擴大。
然後我看見她了。
她在裡面，距離我不到半公尺。她的身體不是完整的，左肩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裡，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線。右手還在，但手指的數量不對，有些重疊在一起，有些從不該長出關節的地方彎曲。她的臉是完整的，右眼角有一道裂痕，像瓷器上的冰裂紋，裡面不是皮膚，是微微流動的星光。
她睜開眼睛。
她的臉在我眼前微微變動，像是裂痕正在將她不同時期的排列方式同時投射出來。有時我看見的，是七歲時她蹲下來幫我繫鞋帶的那張臉；有時又像是二十年後的她，正穿過某種時間的摺層看著我。
她的嘴唇動了。聲音從薄膜破口裡飄出來，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凌……」
我的手在抖。五色石從指間滑落，掉進她胸口的裂縫裡。那塊石頭沒有下墜，而是懸浮在她身體內部，像心臟一樣開始跳動，就是宋懷安在窗前交給我的那一塊。
母親的表情變了。那層重疊的年齡像霧一樣散去，只剩下一張非常疲憊的臉。她看著我，像是在用僅剩的時間確認我還完整。
「你長大了。」
我沒有回答。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壓住了。
「你在這裡……多久了？」我終於問出口。
母親的視線短暫地移開，落在自己手上，那隻被摺疊過、手指數量不對的手。
「在這裡，時間不是線性的。我無法告訴你多久，因為我同時在不同的時間裡。但我知道，你已經準備好了。」
我跪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母親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在薄膜邊緣，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但我剩下的時間，不足以回答所有疑問。我只能告訴你那些你必須知道才能走出去的事。」
我沒有點頭。但也沒有阻止她。
「宇宙的形狀，不是一個球體，也不是平面的。它是一個封閉的環。莫比烏斯環。所有事物都在裡面循環，沒有東西能離開，也沒有東西能進入。」
「那女媧—」
「莫比烏斯環不是女媧造的。是宇宙本身就長這樣。她只是把裂口焊住了。她從環外帶回五塊石頭，四塊用來封閉裂縫，一塊留下來。」
「為什麼？」我終於擠出聲音。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落在我胸口，五色石剛離開的地方。
「在盤古之前，環本身就有一條細微的裂痕。不是誰造成的，是結構本身的缺陷。那條裂痕讓環外的『未命名時間』緩慢滲入，速度慢到無法察覺。但如果不管它，最終會讓環內的結構逐漸被解體。女媧的工作，就是將那道裂痕封住，用五色石作為穩定材料。」
「她封住裂痕的時候，必須從內側將石頭嵌入。但最後一塊，也就是我交給你的這一塊，必須從外側嵌入才能完成封鎖。所以她出去了。她把石頭帶到環外，從外面封住裂痕。代價是她無法再回到環內。」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我進去，把她換回來？」
「不是。」母親的聲音變得更低，像正在被時間壓縮，「我要你進去，是為了打破那個封鎖。不是因為封鎖是錯的，是因為時間已經到了。環外的『壓力』正在改變頻率，它已經不再試圖滲入，而是開始從外部壓縮環的結構。如果不打開它，環會從內部被壓垮。人類不會消失，但人類的結構會被重新排列成完全無法辨識的形態。那比消失更徹底。」
「為什麼是我？」我的聲音很低。
母親看著我。她眼裡的星光動了一下。
「因為裂痕會記住每一個靠近它的人。它讀取過的人，會被記錄在它的邊界上。我已經被讀取了。陳遠被讀取了。宋懷安被讀取了。我們三個人的時間結構都已經在裂痕裡留下痕跡，裂痕對我們不會再有新鮮的反應。但妳還沒有被完整讀取過。妳的結構還是完整的。」
「女媧當初封住裂痕的時候，用的是她自己的結構作為鎖扣。她被鎖在邊界上，無法離開。如果有人要釋放她，那人必須先能與裂痕的邊界產生未記錄過的反應，才有辦法重新定義邊界的形狀。那個人只能是一個還沒有被讀取過的人。」
「為什麼不能是別人？」
她看著我的眼神，在問出這個問題時出現了一瞬間的變化，像是她終於從陳述者變回了一個母親。那個語氣，和七歲時她蹲下來幫我繫鞋帶時一模一樣。
「……只能是她血脈裡最年輕的那一個。」
她的嘴唇動了，聲音突然變得極低，像是混沌本身在代替她說話。
灰白色的霧氣短暫地退開了幾公分，混沌也暫時停止了吞噬，讓她能完整地說出最後幾句話。
「因為你已經走到了這裡。你已經挖到了九公尺半。你已經把碎片舉到窗前。你是第一個真正走到這裡的人。不是因為血緣，是因為你已經選擇了這條路。」
我跪在那裡，看著她的臉。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同時散落在不同的年份裡，像被風吹散的紙頁。
「我下來，不是為了守護這塊石頭。我是來等待一個人的。那個人，要把石頭帶回去，把女媧換回來。」
我開口了。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更平靜，好像我已經準備了很久：「你走之後，我學會了自己煮麵。你教我的那一種，我記得。」
母親沒有回答。她的身體正在被摺疊，右眼滑到了左臉頰的位置，像是時間正在將她的結構拉向不同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但我沒有再說第二次。
我看著她的眼睛，裏面沒有困惑，沒有否認，只有一種空洞的平靜。不是「我知道但不說」的平靜，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平靜。
在她開口之前，我已經明白了。
她不知道，她沒辦法知道。她被囚禁在這裡的時候，時間對她來說已經不是線性的了。她沒有經歷過那些年月。她只是被困在一個時間還沒成形的區域裡，等待一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人。
我對她的埋怨，在那一刻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並不是原諒，而是承認她無法給我答案。
薄膜開始重新凝固。混沌正在修復自己，像傷口癒合。
她的身體突然震動了一下。裂痕從她的眼角蔓延到額頭，星光洩漏出來。
「五色石不只是鑰匙。它是一個承諾，進去的人，不會被困在裡面。」
母親的聲音從霧氣中飄出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輕：「凌。我記得你畫的那艘船。它還在窗台上。」
霧氣填滿洞口時，她的最後幾句話仍然清晰得像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去找宋懷安。他的右手畫過一張星圖……，不是天上的星圖，是海底的。花蓮外海，峽谷底部，那裡有盤古留下來的東西。如果你找到那張圖，你就會知道該怎麼走。」
母親消失了。
她又就這樣消失了。
混沌退去的最後一刻，一道微光從霧氣深處射出，那塊五色石像被輕推了一把，無聲地落在我跪著的雙膝之間。
我低頭看著它。裡面的星辰依然安靜旋轉。
我把手從薄膜上收回，掌心冰冷。薄膜已經重新凝固，像一道閉合的門。
宋懷安的右手。海底星圖。盤古留下來的東西。
我沒有立刻站起來。我跪在那裡，想著那艘船。
七歲那年，我趴在窗台，用藍色蠟筆畫了一艘歪歪斜斜的船。母親站在我身後，說：「你要去哪裡？」
我說：「我不知道。但我想去一個更遠的地方。」
她沒有笑。她安靜了一會兒，說：「遠方不是一個地方。遠方是窗戶的另一面。你以為你走過去就到了，但你永遠只會站在另一扇窗戶前面。」
現在我仍然不知道，我要去的那扇窗戶，是否已經有人站在那裡了。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oXPoPA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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