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環外迴聲 ☽ - 第一章：窗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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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凝視窗外的時候，窗外也在凝視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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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1年，台灣東部，廢棄的海濱小鎮。

我最後一次站在這裡，是七歲那年的夏天。

把車停在老家門前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二十年沒有回來過。

移民局的審核系統在三天前將我標記為「可淘汰人員」，不是因為我的能力不足，而是因為我的心理評估檔案被判定為「存在結構性矛盾」。我沒有申訴。我只是請了假，然後開車往東。

山路繞了三個多小時，海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的時候，我知道我到了。

我也知道，真正被淘汰的，從來不是我的檔案。

門鎖早就鏽死了。我用肩膀撞了三次，木屑和鐵鏽一起掉下來。空氣衝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黴味，像被雨淋濕的舊毛衣晾了三十年。我走進去，腳步聲在空蕩的客廳裡反彈，然後被灰塵吞沒。

那扇窗還在那裡。

平凡得令人心碎的黑邊鋁框玻璃窗，右下角有我用藍色蠟筆畫的一朵歪斜的花，旁邊是母親的指紋，她當時站在我身後，伸手抹掉窗上的霧氣，說：「你看，外面要下雨了。」

我記得她的手很暖。我記得那天並沒有下雨。

我走向窗前，靴子踩碎了一塊不知從哪掉下來的天花板碎片。手指碰到玻璃表面時，灰塵在指腹上凝成薄薄一層。我用力擦了擦，像七歲時那樣踮起腳尖，把臉貼上去。

窗外應該是一片海。太平洋。我小時候每天醒來都看見的、灰藍色的、永遠在呼吸的太平洋。

但現在窗外是一片沙漠。

不是普通的沙漠。我見過撒哈拉的照片，見過火星模擬基地的沙塵實驗艙。但眼前這片沙漠是靜止的。每一粒沙都停在一個精確的位置，像某個神在三百年前按下快門，然後再也沒動過。沒有風，沒有陰影移動的痕跡。窗外有一棵枯樹，枝椏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斜伸向天空，我認得那棵樹，它本來長在後院遠處，離窗戶至少二十公尺。但現在它就在窗外，近得我幾乎可以碰到。

我退後一步。

太陽穴開始跳動。這是我最熟悉的生理訊號，童年記憶與現實認知衝突時，大腦像兩個頻道同時播放，互相干擾。我記得小時候，每天下午都在這扇窗前畫畫。母親在廚房煮麵，油煙味飄過來，海風從窗縫鑽進來，涼涼的。我畫過一艘船，一隻海鷗，一朵我以為是雲、其實是漁船煙囪噴出的煙。

我從沒畫過沙漠。

我的手在發抖。因為我想起來了，就在母親消失前的那個下午，我趴在窗前等她回來。海面上沒有船。天空很乾淨。然後有一秒鐘，所有的海浪同時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灰藍色的水凝結成玻璃，海鷗懸在空中，連聲音都消失了。

我疑惑著俯身貼近窗台玻璃，對準窗外看了一眼，那一秒，我看見的不再是海，而是一片死寂的沙漠。

那一秒鐘，我以為我看錯了。

但現在這片沙漠告訴我：我沒看錯。地球的某個角落，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卡住」了。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移民局系統的自動訊息：「凌主任，您今日的遠端審核會議將於兩小時後開始，請確保連線穩定。」

我盯著那行字，重新抬頭望向窗外。

沙漠的盡頭，在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非常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像玻璃被敲過一下的毛邊。它正在緩慢地變長。

我舉起手機，拍下窗外。

照片顯示出來的，卻是一片正常的海洋。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艘白色的小漁船正駛向遠方。

我眨了眨眼，放下手機，用肉眼再看一次，沙漠。枯樹。裂痕。

它還在。沙漠沒有消失。

舉起手機，海洋。

放下手機，沙漠。

我來回做了三次，每一次結果都一樣。手機沒有故障，我的眼睛也沒有。但這兩個畫面之間，似乎有一道我無法跨越的斷層。

心跳開始加速。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冷靜的感覺，像一個人終於找到了一扇他一直懷疑存在、卻從未親手摸過的門。

我的手指下意識地按向胸口，那片玻璃碎片，二十年來一直貼在皮膚上，被體溫磨得光滑，邊緣早已不再扎手。那是七歲那年從窗戶邊緣剝下來的，只因為它的形狀像一片葉子。後來母親消失了，我仍然留著它。它一直貼著我的胸口。

在那些深夜裡，我曾在租屋處的窗邊、在茶水間的日光燈下、在辦公室的螢幕冷光前，無數次把它舉到眼前，對準每一種光線、每一種角度。但每一次，它都只是一塊透明的、帶著藍色蠟筆痕跡的碎玻璃。我幾乎已經放棄了。

但此刻，我的肉眼看見「沙漠」，我的手機顯示「海洋」。這兩個答案不可能同時為真。而這個世界上，唯一與這扇窗、與母親、與那個下午有關聯的物件，正貼在我的胸口。

我把碎片從衣領裡拉出來。那條紅繩早已褪成粉白色，碎片本身卻依然清澈。我舉起它，慢慢地靠近眼前。

我不確定它會不會有用。它從未給過我任何答案。

但我此時抑制不了強烈的好奇。

我把它舉到眼前，透過它再看一次窗外。

碎片裡的景象，和我的肉眼看到的一模一樣，沙漠。

但更近，更清晰。每一粒沙都像被放大鏡照過，稜角分明，紋理清晰。

而那道裂痕，在碎片邊緣的弧度內嚴絲合縫地嵌合著，像是這塊碎片本來就是從裂痕上剝下來的。

我把它從窗戶上剝下來的時候，只當它是一塊漂亮的石頭。我收進口袋，帶著它離開了這裡。

我放下碎片，手指微微發抖。

窗外的沙漠還在。裂痕還在。而且它比剛才又長了一些。

我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凌，有時候世界會不小心露出它的背面。」

我那時候聽不懂。現在好像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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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系統訊息。

一封未顯示寄件者的郵件，標題只有三個字：

「別回頭。」

我忍不住還是回頭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灰色制服，舊款式的蓋亞公司徽章，三年前就已停用的版本。我認出他。他叫宋懷安，母親當年的實驗室助手。母親消失那天，他也同時消失了。

他的臉上沒有敵意，只有疲憊，像一個人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終於等到該等的人。他開口，聲音沙啞：

「她還在。」

我沒有反應過來。

「誰？」

「你母親。她在你腳下，大約十二公尺的地方。」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板，然後又抬起頭看他。他的語氣不像在安慰我，也不像在測試我，他只是在陳述一件事。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告訴我，她會在那裡等你。」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塊石頭。黑色的，裡面有星星在流動，像一顆被壓縮成拳頭大小的銀河，安靜地在他掌心跳動。

「這是她留下來的。她說，如果你回來了，就把這個交給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石頭放在窗台上。沒有多解釋。

「窗戶不是用來凝視的。」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重複一句他已經記了很久的話，「是用來打破的。」

他沒有等我回應。他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我叫住他，「我母親她……現在是什麼？」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還記得『外面』長什麼樣子的人。」

我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口。

「你不留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像是在決定要不要多說一句話。

「我不能。」他說，「我的右手會干擾你。它已經被混沌記住了。如果我在這裡太久，你會讀不到你應該讀到的東西。」

他沒有等我回應。

他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那扇窗前。窗台上放著那顆裝著星辰的石頭。外面是沙漠。我不知道他說的「外面」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他是在看著窗外的沙漠說的。

我低頭，準備再次確認碎片與裂痕的吻合，但視線落在窗戶玻璃上時，我停住了。

陽光從側面照進來，照亮了一枚指紋。是一枚完整的、清晰的指紋，像被人刻意留下來的，用一種不會被時間抹去的方式印在玻璃表面。

是母親的嗎？是她在消失之前，把手掌貼在窗戶上，留下了這個記號？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的手指疊了上去。我的指紋與她的指紋，完全對齊。

那一刻，窗戶玻璃表面浮現出一層極薄的光，從玻璃內部透出來，而不是從外面照進來。光線逐漸聚攏，形成一個清晰的輪廓，一個女人的身體輪廓。母親。

是一個全息影像。她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只是表情比我記得的更平靜。她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已經站在這裡了。

「凌。」她的聲音從影像中傳出來，真實得讓我幾乎以為她在現場。「如果你看到這個影像，表示你已經找到了那塊碎片。你已經準備好了。」

「你手裡那塊石頭，不是地球上的東西。它來自環外。女媧從外面帶回五塊石頭，用了四塊，剩下那一塊，我交給了宋懷安。他會等你來拿。」

「我沒有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必須自己找到它。現在你找到了。」

她的影像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個被時間磨損的信號。

「凌—」

「窗戶不是用來凝視的，是用來打破的。」

影像消散了。

我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枚碎片，指紋還疊在母親留下的指紋上。她的聲音還在我腦海裡迴響。

我重新把碎片舉高，對準窗外的裂痕。裂痕的形狀，它彎曲的弧度，和碎片邊緣一模一樣。

七歲那年我剝下來的，不是一塊普通的玻璃。

我感覺這是母親留給我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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