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環外迴聲 ☽ - 第十六章：球上的人

「本質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只有用心才能看見。」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5qIRlg5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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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移動。

我懸浮在三千公尺深的水層中，身體保持靜止，像一塊被水流雕刻過的岩石。戴森球的支架在我下方約兩百公尺處排列成弧形，金屬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抗腐蝕塗層，在人工光源的照射下呈現出深灰色的質感。

我數了數光源的數量：五個。間距不均勻，分布在約四十公尺的範圍內。三個位於支架結構上，兩個位於底部平台附近。

我看不到人影。但燈光意味著有人在操作。

通訊器裡，宋懷安的聲音再次浮現，音量被壓到最低：

「他們有多少人？」

「不確定。燈光顯示至少三個位置有人。」

「蓋亞的安裝隊通常是四到六人編制。裝備包括水下切割工具和結構對接裝置。他們不是戰鬥單位。」

「但他們會通報。」

「對。一旦他們確認你的存在，蓋亞總部會在十分鐘內啟動遠程應對程序。你需要在他們完成通報之前接觸裂痕。」

我沒有回答。我開始緩慢下潛，沿著峽谷岩壁的陰影移動，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支架照明的邊緣之外。潛水衣的銀色紋路已經完全暗下來，不再反射光線，像是主動融入了周圍的黑暗。

一百五十公尺。一百公尺。

我看見了第一個人。一名穿著深灰色潛水服的技術人員，正在支架內側進行某種對接作業，手持一把焊接工具，身邊漂浮著一組備用零件。他沒有抬頭。

我繼續移動。七十五公尺。五十公尺。

第二個人出現在底部平台的東側，正在檢查一條從支架延伸下來的纜線。他的動作緩慢而有節奏，像是已經在這個深度工作了很久，適應了這裡的壓力與黑暗。

我停在距離底部平台約三十公尺的位置，隱藏在一塊突出的岩架後方。從這裡可以看到裂痕。

在平台中央，那道細長的垂直裂隙從地面向上延伸，大約兩層樓高。它的邊緣在人工光源下呈現出一種接近銀灰色的色調，邊界模糊，像是空間本身在那個區域被微微壓縮過。裂隙內部深不見底，但從邊緣滲出一種極淡的輝光，像是遠方的星光被過濾了無數層後殘留下來的。

裂痕還在脈動。和我在海底第一次看見它時一樣慢，一樣穩定。

我注視著它，感覺到胸口的五色石開始產生一種極輕微的共鳴，不是震動，更像是它在記憶什麼。

我必須過去。

但平台上還有第三個人。那人站在裂痕正前方大約五公尺處，背對著我，手裡握著某種測量儀器，正對著裂隙進行掃描。我注意到他制服左胸處有一個名牌，上面寫著兩個字——陳遠。是母親提過的陳遠？

他比其他兩人更安靜，動作更少，像是專注於某個需要持續凝視的任務。

我觀察了他將近兩分鐘。他幾乎沒有移動。

我做出一個判斷：他不會離開那個位置。

於是我從岩架後方游出，以極慢的速度，沿著平台邊緣向裂痕方向靠近。我的身體幾乎貼著地面，蛙鞋的擺動幅度縮到最小，避免產生任何多餘的水流。

我經過支架下方時，上方傳來金屬碰撞聲，第一個人正在調整某個鎖扣。我沒有抬頭。

我經過第二個人時，他正在低頭檢查纜線的接頭，沒有注意到我。

我到達平台中央，距離那個掃描裂痕的人大約十公尺。

他的背對著我。他手裡的測量儀器發出一道細微的紅色光束，落在裂痕邊緣。

我停住。

我的手指觸碰到地面，不像是岩石，是某種金屬材質的覆蓋層，像是蓋亞在峽谷底部鋪設的人工基底。冰冷而平滑。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我站起來。

水流的震動傳了出去。那個掃描裂痕的人轉過身來。

我透過面鏡，在人工光源的照射下，看見了他的臉，那是一張疲憊而驚訝的臉，像是從未預期會在這種深度、這個位置，看到一個沒有穿蓋亞制服的人。他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到我的胸口，五色石的位置。

他的手從測量儀器上移開，伸向腰間的某個裝置。

但我的手指先到了。我的腳一蹬，身體向前滑行，穿過那道掃描光束，越過他的肩膀，朝裂痕的方向衝刺。

我的指尖，在距離裂痕表面不到一公尺時，感覺到一種溫度變化，像是靠近一扇窗戶，窗外是另一個季節的空氣。

我觸碰了它。

那一刻，整個平台的人工光源同時閃爍了一下，像電壓瞬間下降又恢復。上方傳來一聲短促的警報音，隨即被關閉。像是有人按下了靜音，決定暫時忽略這個訊號。

那個掃描裂痕的人，低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儀器讀數。但他沒有回頭。

觸感是一種我無法歸類的物質性，像是觸碰一個正在震動的琴弦，但琴弦是無形的，只有震動本身被保留。裂痕的脈動頻率改變了。從緩慢、穩定的節奏，變成更快的、與我的心跳幾乎同步的頻率。

我感覺到它正在讀取我。

它記住了我。

不，是它認出我了。

裂痕的顏色變了，我收回手指，轉過身。

那個蓋亞的技術人員站在距離我不到三公尺的地方，手裡的通訊器已經放下。他沒有阻攔我。他只是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對他說些什麼。

沉默在三千公尺深的水底延續了幾秒鐘。

然後我看到他的手—他在操作通訊器。篤定得手勢像是在尋找一個他已經知道會存在的訊號。

一個聲音微弱低沈的從我的耳機裡傳出來，聽起來像是經過了多重壓縮。

「她碰了之後，在這裡站了很久。」他說，「你和她長得很像。」

「之後，裂痕就變了。她說回來的人不會是她，我一直在等它什麼時候會再變一次。」

他沒有移動，沒有阻止我，沒有啟動任何警報。他只是在黑暗中看了我一段時間，然後轉身，走回他原來的位置，重新拿起了測量儀器。

光束重新落在裂痕邊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懸浮在裂痕前方，沒有立刻離開。

裂痕的顏色正在發生變化，從原本的銀灰色，緩慢地轉為一種極淡的藍色，像是正在適應某種新的狀態。它的脈動頻率也在調整，從與我心跳同步的節奏，逐漸退回更慢、更穩定的間隔，像是已經完成了校準。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那種觸感，像是皮膚的表面已經記住了某種不屬於它的語言，但我還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它只是在那裡，像一道已經被啟動過的痕跡。

我重新抬頭望向裂痕。那些銀色符號已經不再流動了。它們排列成一種穩定的圖案，一個圓形的、閉合的曲線符號。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記住了它的形狀。

我轉過身，準備上浮。

那個人仍然站在平台邊緣，測量儀器已經關閉，但他沒有離開。他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的方向，像是在等待某個他已經預見的結果。

他彎下腰，從測量儀器下方取出一個黑色的防水袋，放在平台的邊緣，放在我上浮的路線上。動作很緩慢，像是已經準備好一段時間了。

他沒有看我。沒有點頭，沒有示意。他只是把那個袋子放在那裡，然後後退一步，重新拿起儀器。

我沒有停下來。但我經過的時候，順手帶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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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過戴森球的支架層，穿過蓋亞的燈光範圍，回到上方水域的黑暗中。

光線從海面滲透下來，帶著一種我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到的顏色，藍綠色，明亮，溫暖。

我浮出水面。

太陽剛剛從海平面上升起。

橙紅色的光線斜射在海面上，將周圍的海水染成金黃色的紋理。

我摘下面鏡，深吸了一口空氣，感覺到肺部像被重新點燃。

我漂浮在海面上，仰頭看向天空。

裂痕還在。但它的顏色變了，從銀灰色，變成一種接近淡藍色的色調，就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邊緣開始長出新的組織。

我躺在那裡，讓身體隨著波浪輕輕浮動。

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但我知道，我已經完成了來到這裡的目的。

剩下的，是它會如何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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