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環外迴聲 ☽ - 第十七章：未寄的信

書寫是人類跨越時間傳遞資訊的最古老方式。我們讀到的每一句話，都是某個人曾經決定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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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岸上時，陽光已經完全升起。

海面從深藍轉為淺藍，裂痕的淡藍色光芒在晨光中變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像一道正在褪色的記憶。

宋懷安站在岸邊，沒有靠近。

「蓋亞撤了。」他說。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陳遠留下了一組加密頻道。」他說，「他是你母親在蓋亞內部少數信任的人，也是他把這個頻道留著的原因。他在平台附近安裝了一個小型中繼器，會自動轉發蓋亞內部的通訊信號。我一直在聽。」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dMdrdD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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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那個在海底看著我的人？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見過他了嗎？」宋懷安說，「你母親曾說過，陳遠是蓋亞內部少數不會把觀測數據當成結論的人。留下這條線，不是因為他知道你一定會來，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你回來了，你會需要一個確認，確認自己不是唯一還在行動的人。」

「所以……」

「所以，他留了一條線，為了讓你知道，他沒有離開。」

「他們撤離了。全部？」

「安裝隊正在回收設備。他們的總部已經下令停止所有實體接觸計畫。」他頓了一下，「他們不太可能放棄，也許是因為他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他們偵測到了什麼？」

「你觸碰裂痕時，你的時間結構被讀取，產生了一種他們無法歸類的訊號。蓋亞的系統判定那個訊號為『不可預測事件』，自動啟動了撤離程序。」

「他們會回來嗎？」

「短期內不會。」宋懷安說，「但他們不會忘記這件事。他們會持續監測，只是不會再派人接近裂痕。你不會再遇到蓋亞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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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岩石上，讓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從海底回到海面的節奏中。我知道宋懷安說的是對的，蓋亞不會放棄監測，但他們也不會再阻止我。

因為他們已經無法阻止我了。

然後我打開了陳遠留下的黑色防水袋。

袋子裏是一張已經泛黃信紙，折痕處被海水微微浸濕，但字跡仍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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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正在讀這封信，代表你已經碰過裂痕。

我認識那個人的時間不長。但她告訴我的事，足夠讓我決定留在這裡。她說這個宇宙是一個被封閉的空間，而裂痕是唯一能讓它重新打開的地方。但她不確定打開之後會看到什麼。她說她需要一個人在裡面觀察，在蓋亞的計畫內部，能夠精確地記錄蓋亞在做什麼，而不會因為忠誠或恐懼而修改內容的人。

我問她為什麼選我。她說：因為你看起來不像一個會說謊的人。

我想過很多次，她為什麼會這樣判斷。是因為她讀過我的檔案，還是因為她觀察過我的行為。我想是因為她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問我：「你覺得裂痕是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她看著我，然後說：「你是第一個說不知道的人。」

後來我問她，為什麼「不知道」是一個答案。她說，因為大多數人會說「它可以變成能源」或「它是一個威脅」。只有一個願意承認自己不知道的人，才會在看見它的時候，真的去看見它。

如果你觸碰了裂痕，而它回應了你，那代表它辨認出你身上有她的痕跡。

她說過一句話，我現在想起來，應該是要留給你的：「會有一個人，帶著與我相同的時間結構走過來。當他觸碰裂痕的時候，你會知道那就是他。」

我沒辦法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麼做。因為我自己也還不知道。

但我可以告訴你：她碰觸裂痕之後，她說了一句話。

她說：「它在等我回來。但回來的人不會是我。」

我那時候不明白。現在我想，她說的那個人，是你。　——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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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完最後一行，沒有立刻放下信紙。我讓它停留在我的手中，讓紙張的重量與晨光的溫度同時落在我的皮膚上。

她和我的結構是同一種折疊方式，但我的還沒有被讀取過。這不是母親的痕跡轉移到我身上，而是她選擇了和我共用同一種時間排列方式，我是她遺留下來的「未讀版本」。

「回來的人不會是我。」

這句話在海底時，陳遠已經對我說過一遍。但現在我讀到它，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重量。

母親知道自己不會回來了。不是因為她死了，是因為她的結構，她的時間排列方式，已經被裂痕讀取過了。她無法再以「原來的結構」回來。

她已經成為裂痕的一部分。

但她留下了一條路徑。

我低下頭，重新看著信紙上的字跡。我注意到在信紙的邊緣，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被匆忙寫下的，和信裏的筆跡不同。

「總會有人來讀取它。」

我的手停在紙面上。我認得那筆跡。我在母親的筆記本上看過太多次了，那種在字跡末端微微收緊的弧線，不是陳遠的寫法。

是她的。

她曾經看過這封信，並在邊緣留下了這句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CsD349bx

等一個會注意到它的人發現。

我把信紙折好，收進防水袋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9ZoVPls9

然後我打開了宋懷安告訴我的那組加密頻道。

沒有回應。

只有持續的、空白的電流雜訊，像是某個正在運作的麥克風，但沒有人對著它說話。我等了一分鐘。兩分鐘。然後我關掉了通訊器。

宋懷安說她的結構還在。姨媽也說她還在。但他們都沒有親眼看過她碰觸裂痕之後的狀態。

陳遠是唯一一個在場的人。他在母親碰觸裂痕的時候，就站在她旁邊。

我需要確認他是不是還在那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VEQakb6z

我需要知道，她留下來的那條路徑，是真的有人看見過它。

我不知道走進裂痕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母親沒有回來，陳遠沒有離開，但他們都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了。我需要知道他還是不是他。

如果他在那裡，那我至少會知道，被讀取之後不會消失。

母親留下了很多東西。

但我現在才意識到，陳遠是她留在蓋亞內部的最後一個人。

如果他消失了，那我對她留在蓋亞的最後那幾年，就只能靠別人的轉述拼湊了。

我需要知道，他還在。

所以我必須回去一趟。確認他還在。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mrPbudf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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