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公里 - 第 9 章：鹽殼下面

無人機畫面斷掉後，車隊沒有立刻開動。

那張和周野一模一樣的臉，像還停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對講機裡沒人說話，只有五輛車的引擎聲低低震著，震得車窗上的霧氣一層一層往下滑。

周野盯著黑掉的屏幕。

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下意識偏開頭，不想再看。

小棠坐在副駕，手還抓著他的手臂。她抓得很緊，指尖隔著外套布料陷進來，像怕他下一秒又會做出什麼蠢事。

「別說話。」她低聲說。

周野喉嚨動了一下。

他其實沒有想說話。他只是覺得車裡太靜了，靜到如果不開口，就會聽見第六輛車裡那個人笑。

前車的倒車燈亮了一瞬，又熄滅。

陳嶼的聲音終於從對講機裡傳出來：「所有車，按原隊形。頭車先走，間距二十米，不要壓太近。從現在開始，不看導航，只看指南針和前車輪跡。」

梁總的聲音發乾：「真要離開路面？」

「這不是路。」陳嶼說。

沒有人反駁。

周野望向前方。車燈照出去，灰白色的路面像一條被凍住的河，平整、乾淨，向黑暗深處延伸。它看起來比兩側的鹽殼地安全太多。可他們沿著它開了那麼久，只看見第十三公里一次次回來，看見第六輛車貼在身後。

安全只是它裝出來的樣子。

頭車慢慢偏離路面。

輪胎壓上鹽殼的瞬間，車隊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很輕的脆響。

像踩裂一片薄冰。

「穩住。」陳嶼說，「別急打方向。保持低速。」

車隊一輛接一輛跟上。

周野握著方向盤，車頭從灰白路面滑向更大片的白。鹽殼地在車燈下亮得刺眼，表面堅硬平整，像無邊的乾湖。輪胎壓過去時，底下卻傳來空空的聲音。

咚。

不是石頭。

像有人在地下敲。

小棠也聽見了。她轉頭看他，沒有說話。

周野把車速壓到十公里。

對講機裡，保障車司機顫著聲音問：「這下面是不是空的？」

陳嶼答得很快：「鹽殼下面可能有濕泥和水。不要亂轉向，照我輪跡走。」

「那要是前車陷了呢？」

「所以保持距離。」

他話音剛落，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對講機裡的聲音。

是地面塌了。

頭車車身猛地向右一歪，右前輪整個沉下去。車燈斜斜砸向地面，照出一片破碎的白鹽殼，下面翻上來的不是沙，也不是土，而是黑色的濕泥。

濕泥像活的一樣往外冒，黏住輪胎和底盤。

「停車！」陳嶼在對講機裡吼，「全停！不要再往前壓！」

周野踩下剎車。

車身輕輕晃了一下，停住。

後面幾輛車也停下來。剎車燈一個接一個亮起，在鹽殼上拖出一片紅光。那片紅照到塌陷處，黑泥泛著濕亮，像剛被掀開的傷口。

頭車司機罵了一句：「前輪下去了！我出不來！」

「熄火，別空轉。」陳嶼說，「所有人先別下車。」

梁總急了：「不下車怎麼救？」

「亂下去再陷兩個。」陳嶼聲音很冷，「我先踩點。設備車，把防滑板和拖車繩準備好。保障車，清點千斤頂。周野，你車別動。」

周野手指一緊。

被點名讓他心裡一沉。他不知道陳嶼是在防他開車，還是防他下去。

車門打開前，陳嶼又補了一句：「每車只下一個人，踩我踩過的地方。其他人待車裡，省熱量。」

小棠忽然說：「你別拿相機。」

周野一怔。

他的手已經摸到後座的備機包。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小棠看著他，眼神比車外還冷：「周野，你要是敢在這時候拍一句『極限救援』，我現在就把你手機扔進泥裡。」

車內很安靜。

對講機沒有關，她那句話傳到了所有車裡。

梁總立刻咳了一聲：「小棠，素材不是現在重點，但也不是不能留個記錄，萬一後面需要救援說明……」

「救援說明用行車記錄儀夠了。」小棠打斷他，「你們還要拍什麼？拍誰先陷下去？拍誰先凍死？拍我們怎麼活該？」

沒有人接話。

周野的手慢慢從備機包上拿開。

他想替自己辯解，說他只是習慣，說記錄可以幫助判斷，說他沒有要拿任何人的命做內容。可這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全都變得很薄。

他確實先摸了相機。

車陷了，人慌了，天冷得像刀貼著玻璃，他第一反應仍是摸相機。

「我不拍。」他說。

小棠沒有立刻放過他：「你發誓。」

周野看著她。

「我發誓。」他說，「這一段不拍。」

小棠盯了他幾秒，才轉回頭。

陳嶼已經下車。他在車燈裡半蹲下來，用登山杖試探地面。每一步都很慢，先敲，再踩，踩實了才把重心移過去。他走到塌陷車旁，沒有靠近車輪，而是繞著破口外圈看了一遍。

「右前輪陷得深，底盤托住了。」他說，「先卸重。車上所有水、油桶、設備箱往後車轉移。只走左側硬面，別踩黑泥邊。」

人開始動起來。

這種動和剛才的恐慌不同。每個人都有指令，恐懼暫時被壓進手上的活裡。設備車的人把防滑板遞出來，保障車司機拖出繩索，梁總抱著一箱電池下車時腿都在抖，嘴裡還念著：「慢點，別摔，別摔。」

周野下車時，冷一下子灌進衣領。

不是普通夜冷，是從地底往上冒的寒。他踩在鹽殼上，腳下咯吱一聲，整個人僵住。

陳嶼回頭看他：「踩我腳印。」

周野照做。

鹽殼比他想像中脆。有些地方硬，有些地方踩下去會輕輕下陷，像薄皮下面包著水。他提著一箱器材往後車走，箱子很重，手指被提帶勒得發痛。走到半路，他聽見腳下又響了一下。

咚。

他停住。

那聲音不是他踩出來的。

咚、咚。

很輕，隔著一層白色的殼，從地下傳上來。

周野低頭。

腳邊的鹽殼完整無裂，白得像骨粉。下面卻又響了一聲。

咚。

像有人用指節敲車窗。

他背後發涼。

「走！」陳嶼在不遠處喝道。

周野回神，抱著箱子快步往前。小棠接過他手裡的設備，臉色也不好：「你也聽見了？」

他點頭。

小棠看向塌陷處。

黑泥在車輪邊慢慢冒泡。每冒一下，破碎鹽殼下就發出一點黏膩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身。

救援用了將近四十分鐘。

他們先把頭車裡能搬的東西全搬出來，鋪防滑板，掛拖車繩。陳嶼讓周野的車退半個車身，和保障車一起做牽引。兩台車同時吃力，輪胎在鹽殼上打滑，拖車繩繃成一條直線，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第一次沒成功。

頭車只動了一點，又被泥吸回去。

第二次，右前輪下的泥水被攪起來，濺到防滑板上，黑得發亮。

第三次，車身終於往外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再來！」陳嶼喊，「別鬆油！」

引擎聲同時抬高。鹽殼在輪胎下碎開，黑泥四濺。頭車猛地一震，像從什麼東西嘴裡被硬扯出來，整個車身終於滑上硬面。

人群裡有人短促地歡呼了一聲。

歡呼剛出口，就停住了。

塌陷處旁邊的黑泥裡，有一排手印。

不是人剛踩出來的。

那排手印從泥裡往外延伸，五指分明，掌心很深，像有人曾經從下面抓住破口邊緣，一點一點往上爬。手印爬到鹽殼硬面前就斷了，最前面那一下，指尖在白色鹽殼上刮出五道細痕。

所有人都看著它。

梁總聲音發抖：「剛才誰趴地上了？」

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誰碰過那裡？」

陳嶼蹲下去看，但沒有伸手。他只用登山杖碰了一下手印邊緣，黑泥慢慢合攏，把杖尖吞進去一點。

「上車。」他說。

「這是什麼？」品牌方那個女生哭著問。

「上車。」陳嶼聲音更重，「現在。」

周野站在原地，腳底像被凍住。

那排手印讓他想到第一次影片裡被剪掉的人影。當時那個人站在湖邊，遠得只剩一小截輪廓。他把它當成路人、噪點、誤入畫面的旅客。可如果那不是站在那裡的人，而是爬到那裡的人呢？

如果他們看到的絕景，一開始就是別人爬不出去的地方呢？

「周野。」小棠喊他。

他回頭。

她站在車門邊，沒有催，只是看著他。

周野吸了一口冷氣，跟著往車邊走。

陳嶼沒有立刻讓車隊開走。

「先清點。」他說。

梁總像被這兩個字刺激到：「現在？」

「現在。」陳嶼把手電照向每輛車，「陷一次車，少一次機會。水、油、電池、保暖毯，全部報數。」

這一次沒人再拿「耽誤時間」反駁。每個人都知道，剛才那四十分鐘消耗的不只是力氣。車在鹽泥裡打滑時，油表掉得比正常快；人下車搬設備時，手指凍到不聽使喚；幾台手機明明一直插著電，電量卻像被一點點咬掉。

數字很快報上來。

飲用水少了六瓶。

備用油桶少了一桶。

三塊滿電無人機電池，只剩一塊能開機。

品牌方車裡一個女生立刻哭出來：「水怎麼會少？我下午才數過！」

梁總轉頭吼她：「是不是剛才搬東西丟了？」

「沒有！」女生聲音變尖，「箱子一直在我腳邊，我沒動過！」

「那就是有人拿錯了。」

「拿錯一整桶油？」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周野看向他們剛搬過的設備箱。每個箱子都還在，標籤也都對，唯獨幾個本該沉甸甸的水箱變輕了。它們沒有破口，沒有漏水痕跡，封條卻像被人從裡面頂開過，邊緣翹著細小的白鹽。

小棠蹲下去，看了一眼箱底。

箱底有濕泥。

不是從外面蹭上的。泥印在箱子內側，像有什麼濕漉漉的手伸進去，挑走了最能讓他們撐下去的東西。

「它在讓我們回不了頭。」小棠說。

沒有人問「它」是誰。

陳嶼把空水箱合上，聲音繃得很緊：「從現在開始，補給集中到兩輛車，鑰匙我保管。誰要拿水，要當面報。」

梁總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下頭。

這個動作比任何爭吵都更讓人害怕。

梁總第一次把決定權交了出去。

就在這時，塌陷處的黑泥裡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點光。

像有人在泥水底下按亮手機屏幕。

保障車司機第一個看見，聲音都變了：「那裡有東西。」

陳嶼猛地回頭：「別靠近！」

可那點光已經浮上來了。

黑泥黏著一支手機，從破口邊慢慢翻出。屏幕被泥水糊住大半，仍亮著，畫面一閃一閃。它不像剛掉進去的東西，更像一直埋在下面，等車被拖出去後才終於露面。

周野離得最近。

他聽見手機裡傳出很低的電流聲。

那個紅點還在。

觀看人數跳了一下。

從零變成十三。

泥水糊住的屏幕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他們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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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尾話：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RQuA3l8Zc
荒原裡最可怕的不是空無一人，而是你開始懷疑自己不是第一個困在這裡的人。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PsoSSu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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