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公里 - 第 10 章：對講機裡的小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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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手機不是車隊裡任何人的。

陳嶼讓所有人退開，自己用登山杖把它從泥邊挑出來。手機殼被鹽泥裹得看不出顏色，屏幕裂了一道斜紋，裂口裡滲著黑水，可直播介面還亮著。

紅點在右上角。

觀看人數十三。

標題只有五個字。

他們快到了。

「誰的號？」梁總問。

沒有人答。

小棠隔著一段距離看屏幕，臉色白得很難看：「不是我們團隊號，也不是備用號。」

梁總立刻說：「你確定？我們這次開了幾個矩陣號，你都記得？」

「我記得。」小棠說，「這個不是。」

周野看著那個帳號頭像。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公路照片，像行車記錄儀截圖，畫面中央有一塊很遠的路牌。縮圖太小，看不清字，但他幾乎不用放大也知道上面會寫什麼。

陳嶼沒有碰屏幕。

「關掉。」梁總說。

「不能亂按。」小棠立刻反對。

梁總急了：「它在直播我們！」

「你怎麼知道它只直播我們？」小棠問。

這句話讓周圍又安靜了一下。

手機畫面大部分是黑的，只偶爾晃過一點鹽粒，一點水光，還有某輛車底盤反射出的白燈。收音裡有滴水聲，也有很低的摩擦聲，像手機不是被人拿著，而是在泥下面貼著什麼東西滑。

彈幕沒有再動。

那些觀看者安靜得像不存在。

陳嶼用塑料袋包住手機，放進一個空工具箱裡，沒有關機，也沒有帶進主車廂。

「所有人上車。」他說，「離開這裡。補給等下一個硬地再清。」

「下一個硬地？」保障車司機聲音尖了一下，「你確定還有硬地？」

陳嶼看了他一眼：「不確定，所以現在走。」

車隊重新啟動。

拖出來的頭車右前輪還在抖，速度壓得很低。車燈照著鹽殼地，遠處黑獨山的影子像貼在天邊，沒有變近，也沒有變遠。指南針指針在儀表台旁輕輕顫動，仍然指向他們認定的主路方向。

周野開在第二輛。

他沒有開音樂，也沒有再看手機。車裡只剩引擎、暖風、輪胎壓過鹽殼的空響。

小棠一直沒說話。

剛才那句「你發誓」後，她像把某道門關上了。周野幾次想開口，最後都沒有說。他不知道該說對不起，還是該說自己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前者太輕，後者太假。

對講機忽然沙沙響了兩聲。

周野伸手把音量調低一點。

裡面傳出小棠的聲音。

「別回頭。」

周野的手停在旋鈕上。

副駕的小棠也抬起頭。

對講機裡，那個聲音和她一模一樣，連壓低嗓子時微微發啞的尾音都一樣。

「我在你車後面。」

周野猛地看向小棠。

小棠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她的嘴唇緊閉，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碰任何設備。

「不是我。」她說。

對講機裡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周野，別回頭。」

這一次，它叫了他的名字。

車內溫度像被抽走一截。周野的後頸一點點麻起來。他想看後視鏡，可真正的小棠在旁邊，剛才那句話又像釘子一樣釘進耳朵裡。

別回頭。

陳嶼的聲音插進來：「所有車報位置。」

頭車：「一號在前，車況不穩，但能走。」

周野按下通話鍵：「二號在一號後方。」

設備車：「三號在二號後方。」

品牌方車：「四號在三號後方。」

保障車過了兩秒才回：「五號在最後。」

陳嶼問：「誰剛才說話？」

沒有人承認。

對講機靜了一下。

那個小棠的聲音輕輕笑了。

笑聲從揚聲器裡傳出來，乾得像砂紙擦過玻璃。

小棠一把搶過對講機：「你是誰？」

她的真聲和剛才那個聲音太像，像到車裡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周野看著她握住對講機的手，指節發白。

那邊沒有回答。

只有電流聲。

車隊繼續往前開。

但秩序已經壞了。

每輛車都開始反覆確認前後位置。三號說看不清二號尾燈，二號說三號明明就在後視鏡裡；四號說保障車距離太近，保障車卻說自己和四號隔了至少三十米。每個人看到的距離都不一樣，像這片鹽殼地把五輛車拉成了五段彼此不重合的路。

周野的後視鏡裡，三號車燈有時很近，有時又像退到很遠。

他不敢眨眼。

「不要互相追。」陳嶼說，「看前車，不看後車。保持低速。」

話剛說完，對講頻道裡又插進一個男人的聲音。

「老陳。」

這一次被叫到的人是陳嶼。

頭車那邊沒有立刻回話。幾秒後，陳嶼才問：「誰？」

那個男人笑了一下：「你不記得我了？」

笑聲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周野不知道那是誰，卻從陳嶼短暫的沉默裡聽出來，陳嶼認得。

「關頻。」陳嶼說。

「不能關。」設備車的人立刻回，「我們關了就互相聯絡不上。」

男人的聲音又出來：「當年你要是停車，我就不會走那段路。」

頭車的剎車燈亮了一瞬。

陳嶼很快穩住，聲音比剛才更硬：「所有人，把對講機音量調到最低，只接收指令，不回答任何不是車號開頭的話。」

梁總忍不住問：「那人是誰？」

「不是人。」陳嶼說。

「你認得他的聲音。」

「所以更不是。」

這句話像把一塊鐵扔進車廂。周野從後視鏡裡看見頭車尾燈微微晃動，陳嶼的車速慢了一點，又很快拉回。那個男人沒有再說話，取而代之的是不同的聲音。

有人聽見孩子哭。

有人聽見前任罵他。

保障車司機聽見已經去世的父親問他為什麼不回家。

每一個聲音都精準地往人最薄的地方戳。它們不大，不尖，甚至稱得上溫柔。正因為溫柔，才更讓人想回應。

小棠把對講機音量旋到最低，仍能聽見一點氣音。

她忽然說：「我聽見我外婆。」

周野轉頭。

小棠的外婆在她大學時去世。周野知道這件事，因為小棠第一次跟他做長途直播時，在服務區吃一碗很難吃的麵，突然說味道像外婆以前煮的麵，說完就低頭笑，眼睛卻紅了。

「她說什麼？」周野問。

小棠沒有看他：「她說，冷就進屋。」

車外沒有屋。

只有鹽殼、黑山和一條走不到的主路。

周野想伸手把對講機關掉，小棠按住他的手。

「別替我決定。」她說。

她盯著前方，眼淚沒有掉下來：「我要記得這是假的。」

周野慢慢把手收回。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條路不是靠嚇人把人拖出去。它把每個人最想再聽一次的聲音放回耳邊，讓人自己打開車門。

就在這時，四號車裡有人突然哭喊：「停車！」

陳嶼立刻問：「四號怎麼了？」

那人是阿杰，品牌方帶來的短視頻運營，平時最愛拿手機拍花絮。此刻他的聲音完全變了調：「我媽在外面！我聽見她叫我！」

「你媽不可能在這裡。」陳嶼說。

「她就在外面！」阿杰吼回去，「她叫我小名！她只有急的時候才那樣叫我！」

四號車裡傳來拉扯聲，有人罵他別瘋，有人喊鎖門。

對講機裡忽然混進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遠，很細，像隔著風和鹽殼。

「阿杰。」

阿杰一下子哭了：「媽！」

周野握緊方向盤。

那聲音不是通過四號車收音傳來的。它出現在整個對講頻道裡，像每一台對講機都同時接到了同一個人貼近耳邊的呼喚。

女人又叫了一聲。

「阿杰，回家了。」

小棠忽然捂住嘴。

周野看她：「你聽見什麼？」

她搖頭，眼睛卻紅了：「不是那個女人。」

對講機裡，四號車已經亂成一團。阿杰在哭，也在罵，說他媽身體不好，說她不可能一個人在外面，說他不能不管。旁邊的人死死拉住他，車門鎖提示音一遍遍響。

陳嶼的聲音壓得很低：「四號，靠近三號，不准停車。不管你們聽見誰，都不准開門。」

阿杰吼：「那是我媽！」

「你媽不在冷湖外的鹽殼地。」陳嶼說，「她在你的記憶裡。」

這句話太狠。

對講機那邊安靜了一秒，接著是更激烈的撞門聲。

梁總崩潰地喊：「誰把他按住！」

周野踩下剎車。

小棠猛地看他：「你幹什麼？」

「他會跳車。」

「陳嶼說不能停。」

周野看向前方。頭車還在慢慢移動，車尾燈被鹽霧似的白氣裹住。四號車在後面，他看不清，只能聽見對講機裡越來越亂。

「他如果真開門，就完了。」周野說。

「你下去也完了。」

周野沒有回答。

他把車靠停，解開安全帶。

小棠一把抓住他：「你剛剛才說不拍，現在又要演英雄？」

這句話比冷風還疼。

周野手停在門把上。

他想說不是。

可是不是嗎？

他是想救人。這點是真的。可在救人下面，還有另一層東西，他以前不肯看：他想證明自己不是害大家進來的人，想用一次冒險抵消前面所有錯。

這種念頭和拍素材一樣，都把別人的命變成了他證明自己的道具。

他慢慢鬆開門把。

小棠看見了，手也鬆了一點。

周野拿起對講機：「四號，聽我說。阿杰，你媽如果真的在外面，她不會讓你一個人下車。她會叫你活著回去。」

對講機那邊只剩喘息。

周野繼續說：「你現在不開門，就是在救她兒子。你聽見沒有？」

阿杰哭得很厲害：「她說她冷。」

「那不是她。」周野說。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也被刺了一下。

那不是她。

那也不是小棠，不是陳嶼認識的人，不是任何已經死去或遠在城市裡的人。可它們太會模仿了，模仿到周野甚至懷疑，有些聲音不是它憑空造出來，而是從他們心裡挖出來的。

阿杰低聲說：「你憑什麼知道？」

周野答不上來。

小棠替他按住通話鍵，聲音很穩：「因為真的愛你的人，不會在這種地方叫你下車。」

四號那邊安靜了。

有那麼幾秒，周野以為他們把人按住了。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尖叫。

四號車門開了。

冷氣像有形一樣灌進周野車裡。他還沒開門，卻突然覺得身後有風。不是從車窗縫來的，是從後座。

小棠也感覺到了。

她慢慢轉頭，先看側窗，再看後視鏡。

周野不敢動。

後視鏡裡，後座原本堆著兩件外套和一個空水瓶。

現在中間坐著一個人。

那人低著頭，頭髮和肩膀上全是白色鹽霜，衣服濕透了，黑泥從袖口一滴一滴落在座椅上。它的臉被頭髮擋住，只露出一截發青的下巴。

小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後座那個人抬起一隻手。

指尖僵硬、泡得發白，慢慢指向車窗外。

對講機裡，小棠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它貼得很近。

「他已經上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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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尾話：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lZCkP5go
免費試讀到這裡，後面會進入失蹤直播與素材污染的真相段。如果你想知道車上那個聲音到底是誰，可以從第11章繼續看。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9L2ROP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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