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公里 - 第 8 章：第六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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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敢第一個下車去看那輛沒開燈的車。

車隊停在荒原夜色裡，五輛車的燈光往前後鋪開，照出灰白路面、低矮土丘和被風吹硬的鹽殼。再往後，光像被什麼吞掉，只剩一塊比夜色更深的黑。

那輛車就停在黑裡。

不亮燈，不打雙閃，不響喇叭。

也不離開。

對講機裡，保障車司機的呼吸聲重得發抖：「它就在我後面。我沒看錯，剛才後視鏡裡有車。」

陳嶼沒有立刻讓任何人動。

「所有車鎖門。」他說，「不要開窗，不要下車。先報車牌和位置。」

一輛一輛報過去。

頭車、直播車、設備車、品牌方車、保障車。

五輛。

名字、車牌、司機，全都對得上。

可保障車後面仍有那塊黑。

梁總的聲音從對講機裡擠出來：「會不會是別的旅人？剛才那麼大直播，可能有人跟著路線進來？」

小棠冷冷說：「我們沒有公布定位。」

「也許有人本來就在附近。」

「附近是哪裡？」她問，「導航都不知道我們在哪裡。」

梁總不說話了。

周野看著後視鏡。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車隊後方幾團燈光。保障車的尾燈很近，紅得發暗。再後面沒有車燈，卻像有一個車身輪廓貼著它，黑色的前擋風玻璃對著他們。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看。

另一個聲音卻更快地替它找理由。

救援。

其他旅人。

迷路的車。

甚至可能是他們剛才太緊張，把陰影看成車。

「我下去看看。」周野說。

小棠猛地轉頭：「你瘋了？」

「如果真是別人的車，總要確認。」

陳嶼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壓下來：「你坐著。」

「隔這麼遠看不清。」

「所以更不能靠近。」

周野握住門把手，沒有開。

陳嶼一字一頓：「周野，手拿開。」

這句話不像命令，更像最後一次提醒。

周野鬆開手。

車裡很冷。暖風開到最大，玻璃內側還是蒙著一層薄霧。小棠用袖口擦出一小塊空白，剛擦開，白霧又慢慢爬回來，像外面的冷正在往車裡滲。

她低頭看手機，黑屏直播間還掛著。

後台數字沒有再狂漲，卻也沒有下降。留言少了很多，只偶爾浮出一兩行。

「別回頭。」

「它在最後。」

「鏡頭看。」

小棠盯著最後四個字。

「它讓我們用鏡頭看。」她說。

陳嶼在前車沉默幾秒：「無人機。」

攝影助理立刻慌了：「還升？」

「不靠近，不下車，只升高確認。」陳嶼說，「電量多少？」

「返航後還有百分之四十一。」

「夠。」陳嶼說，「從車窗遞出去，不准人離車。」

設備車那邊一陣手忙腳亂。

周野看見第三輛車副駕窗降下一條縫，一隻手把無人機托出去。冷氣湧進那台車，裡面有人罵了一句，很快又被對講機雜音蓋住。

無人機槳葉轉起來。

奇怪的是，車外明明沒有風聲，他們卻能聽見槳葉切開空氣的細響。那聲音在夜裡顯得很薄，像一張紙被反覆撕開。

畫面傳回來。

先是車頂。

再是灰白路面。

無人機慢慢升高，五輛車排成一條短線，燈光被黑暗壓得很低。鏡頭越過保障車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畫面裡，第六輛車清清楚楚停在後面。

黑色車身，車頭緊貼保障車尾部不到三米，沒有開燈。擋風玻璃像一塊吸光的黑鏡，車牌位置被暗影遮住，看不清字。

對講機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保障車司機崩潰了：「它就在我後面！它真的在！」

周野抬頭看後視鏡。

肉眼望過去，後面仍只有一塊黑。

不是車。

不是影子。

只是一塊看不透的黑。

小棠把無人機畫面推到他面前：「你看鏡頭。」

周野看見第六輛車安靜地貼在車隊後方。

再看後視鏡，什麼都沒有。

這種不一致比看見更可怕。

如果肉眼看見，至少還能相信它和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可現在它像只存在於鏡頭裡，而鏡頭又偏偏比人的眼睛可靠。

梁總聲音發虛：「會不會是畫面延遲？剛才湖邊那段回放沒關，串進來了？」

小棠說：「現在是實時。」

「鏡頭壞了呢？」

「三個設備都拍到了。」攝影助理顫著聲音插進來，「無人機、直播備機、保障車行車記錄儀，後面都有它。」

陳嶼說：「不要再開任何車門。」

可他話音剛落，品牌方車裡有人突然喊：「我不坐車了！」

那人聲音尖得變形：「車上才危險！它跟著車，我們下來走，往主路方向走！」

另一個人立刻罵回去：「外面零下了，你知道主路在哪嗎？」

「至少不要待在它前面！」

「你下去就真沒了！」

爭吵在對講機裡炸開，每個人都壓著恐懼，卻越壓越亂。有人說棄車徒步，有人說集中到頭車，有人說把保障車開走甩掉它。梁總一開始還試圖讓大家別亂說，後來自己也忍不住問陳嶼：「如果它只跟車呢？我們是不是該離開車隊？」

陳嶼的回答很快：「你不知道它跟什麼，就不要送它新的目標。」

對講機裡只剩電流底噪。

設備車那邊先傳來一聲低罵：「電池怎麼掉這麼快？」

攝影助理看著箱子裡的備用電池，聲音發飄：「剛才還有百分之八十，現在剩三十。兩塊都一樣。」

「低溫耗電。」梁總立刻說。

沒有人接他。

因為所有人的手機都在同一時間跳出低電量提示。

周野低頭看自己的手機。它一直插著車充，電量卻從六十多掉到二十七。充電標誌還亮著，數字仍每隔幾秒往下跳。小棠的直播備機更糟，只剩十二，螢幕邊緣凍出一層淡淡的霧。

「它不只耗油。」小棠說。

她沒有說「它」是什麼。

可車裡所有人都聽懂了。

對講機裡，品牌方車上一個女生終於哭出來：「我們是不是不該看那輛車？剛才彈幕說鏡頭看，會不會就是讓我們看？」

另一個人立刻吼她：「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不是你剛才喊要下車？」

「我只是想離它遠一點！」

「離車遠一點你就知道自己在哪？」

爭吵又燒起來，這一次更難壓。恐懼開始有了對象，也就開始需要找責任。有人怪周野第一次剪掉人影，有人怪梁總一路催拍，也有人小聲說陳嶼早該把車鑰匙全收走。

陳嶼沒有辯解。

他只說：「誰還想活著出去，現在閉嘴，省電，聽指令。」

那句話不溫和，卻像一塊冷石頭砸進水裡，終於把四散的聲音壓下去。

周野一直看著無人機畫面。

第六輛車沒有動。

它停得太穩，像原本就屬於那個位置，只是他們現在才拍到。

小棠把畫面放大：「車牌。」

「太暗了。」攝影助理說。

「不是無人機這段。」小棠翻出直播回放，「剛才切黑之前，後車那邊有一瞬間反光。」

她把畫面拖回剛才停車前的那個瞬間。保障車尾燈亮起時，後方黑暗裡有一小塊金屬反光，被尾燈擦過不到半秒。

小棠截圖，放大。

像素糊成一片。

她沒有放棄，又調亮、銳化，把那半塊車牌一點點拉出來。

周野一開始只覺得眼熟。

他認出了那串號碼，胃裡一沉。

那不是他現在開的車牌。

也不是車隊裡任何一輛。

那是第一次自駕時，他們在敦煌租過的車。

青字開頭，尾號 713。

那串號碼他本來早就該忘了，可第一次影片爆紅後，他整理過素材、報過租車單、核對過押金，車牌在電腦資料夾裡出現過太多次。

小棠看向他：「你認得。」

周野沒有說話。

陳嶼問：「什麼車牌？」

小棠替他答：「第一次來時的租車。」

梁總沒有追問。頻道裡只剩他沒壓穩的呼吸聲。

梁總的聲音變得乾澀：「周老師，這你得說清楚。那輛車不是早還了嗎？」

周野嘴唇有點麻：「還了。」

「還車時有沒有問題？」

周野閉了閉眼。

有。

他一直沒把那件事當成問題。

第一次回去後，他們把車送回租車點。工作人員檢查車況，說後備箱有鹽殼粉，底盤沾泥，正常收清潔費。只有一件事讓他記了一下：行車記錄儀時間全亂了，最後一段視頻不是他們回程，而是一段黑屏，裡面只有風聲。

租車店的人說可能是機器壞了，格式化就行。

周野那時急著回去剪片，點頭簽字，沒有深究。

「記錄儀壞過。」他說。

小棠盯著他：「還有呢？」

「後面有一段黑屏。」

「你也剪掉了？」

「那不是我的素材。」周野聲音低下去，「是租車行車記錄儀。」

「所以你知道那次不只拍到一個人影。」小棠說。

周野想反駁。

可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從第一次回來後，就一直把所有不舒服的細節分類成「不影響成片的雜訊」。畫面邊緣的人影，沒有風聲的收音，行車記錄儀黑屏，私信裡那句「你拍到我們了」。

每一個都可以單獨解釋。

放在一起，就不行了。

陳嶼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所有人聽著，導航不用了。從現在開始，按指南針方向直切主路。」

「離開路面？」梁總驚住。

「路面已經不可信。」陳嶼說，「這條路讓我們繞回來，就不要再跟它走。」

「外面是鹽殼和濕泥。」有人說。

「所以不下車。」陳嶼說，「車隊保持距離，低速，按我前車路線走。能不能出去不知道，但繼續沿這條路走，一定出不去。」

沒有人立刻反對。

這已經不是信任導航還是信任陳嶼的問題。

是他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信了。

無人機畫面猛地一晃。

攝影助理低叫：「它不聽了。」

「什麼不聽？」

「無人機！」他的聲音拔高，「我按返航，它往後飛了！」

畫面猛地轉向。

五輛車的燈光從下方滑開，第六輛黑車迅速靠近。攝影助理的手在遙控器上亂按，返航提示一遍遍跳出，又一遍遍失效。

「降落！」陳嶼喊。

「沒反應！」

無人機越飛越低。

第六輛車的車頂出現在畫面裡，黑漆沒有反光，像停了很久。車窗內側一片暗，看不見座椅，也看不見人。

小棠抓住周野的手臂。

周野沒有動。

他盯著螢幕，連眨眼都忘了。

畫面滑到前擋風玻璃。

一開始，玻璃裡只有無人機自己的小紅燈倒影。

接著，黑暗深處慢慢浮出一個人影。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他低著頭，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姿勢很安靜，像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

對講機裡沒有人說話。

整個車隊像被按住了呼吸。

無人機又往前飄了一點。

駕駛座上的人動了。

他慢慢抬起頭。

帽檐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周野看見自己的眉骨，自己的鼻樑，自己的嘴角。

也看見那張臉隔著玻璃，對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畫面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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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尾話：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OJxcRUwz
你相信鏡頭拍到的東西，還是相信肉眼？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x2Vn3sh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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