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公里 - 第 7 章：走不到的主路

小棠的手指先落在黑屏鍵上。

陳嶼還沒有開口。湖邊那個人影仍站在回放裡，她只慢一秒，它就像會從畫面裡走出來。

螢幕暗下去前，彈幕還停在同一句話上。

「別剪掉。」

黑屏後，直播間仍在滾字。小棠沒有再看，她把手機反扣在腿上，臉色白得厲害。

「回去。」她說，「現在。」

梁總第一個反應過來：「不能黑屏，至少掛個信號不穩提示。現在兩百萬人在線，突然切掉，平台那邊會——」

「平台那邊會怎樣？」小棠抬頭看他，「會比湖邊多出一個人更要緊嗎？」

梁總被她堵住。

周野盯著那台無人機遙控器。畫面已經停在返航介面，信號滿格，電量正常，一切都正常得讓人心裡發冷。

他想說先別慌。

想說那可能是別的旅人，可能是鏡頭壓縮造成的錯覺，也可能是直播間有人故意截圖帶節奏。

可小棠剛才問他的那句話還在耳邊。

你以前是不是見過他？

陳嶼沒有給他整理說辭的時間。

「全部上車。」他拿起對講機，「無人機收回，直播設備收線。頭車掉頭，後車按原序跟上。從現在開始，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下車。」

梁總還想說話。

陳嶼看都沒看他：「你再提直播，就坐我的車後排，手機交出來。」

這句話比任何勸說都有用。

梁總閉上嘴，轉身去催助理收設備。他走得很急，腳踩在白色鹽殼邊緣，地面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陳嶼立刻喝住他：「別踩那裡！」

梁總僵住，慢慢把腳收回來。

鹽殼裂縫裡滲出一點暗色濕泥，在黃昏光下像沒乾的傷口。

周野把直播手機拿起來。

黑屏介面上，觀看人數還在漲。

兩百一十萬。

兩百二十萬。

那些字沒有因為黑屏停下，反而更快。

「別關。」

「開鏡頭。」

「他還在湖邊。」

「周野，你看見了。」

「不要回去。」

「回不去。」

周野把手機鎖屏。

小棠看著他的手：「你剛才為什麼叫我別回放？」

車外有人收線，有人關後備箱，對講機裡不斷傳來陳嶼的指令。所有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怕驚動湖邊那個人影。

周野沒有立刻回答。

小棠又問一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第一次影片裡有那個人？」

「先上車。」周野說。

「你先回答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穩。

周野看向湖邊。

金色山脊還亮著，湖面像一整塊沒有波紋的玻璃。風從鹽殼上吹過，捲起細白的沙，可他們仍聽不見風聲。那個人影已經不在肉眼可見的位置，或者說，肉眼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看見過他。

只有鏡頭拍到。

只有回放留下。

「我看過類似的。」周野說。

小棠的瞳孔縮了一下。

梁總也停住了。

周野喉嚨乾得發疼：「第一次影片裡，路牌後面有一個很模糊的人影。那時候我以為是其他旅人，或者是畫面噪點。」

「你剪掉了。」小棠說。

不是疑問。

周野沉默了兩秒：「嗯。」

小棠看著他，像第一次真正不認識他。

「我問過你。」她說，「我問那一秒要不要保留，你說穿幫，影響節奏。」

周野想起來了。

那天凌晨，他們坐在工作室裡剪片。外賣盒堆在桌角，素材時間線拉得很長。小棠指著路牌後那一點黑影，說這裡是不是有人。周野放大看了幾次，畫面糊得看不清臉，只剩一件深色外套。

他說，算了，會讓觀眾以為那條路其實有別人去過，不夠神秘。

他那時真的只是在想內容效果。

至少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陳嶼走過來，臉色冷得像荒原上的夜：「你還剪掉過什麼？」

「沒有。」周野說。

陳嶼盯著他。

周野避開他的眼神：「至少沒有我能確認的。」

這句話比「沒有」更糟。

攝影助理低聲罵了一句：「所以我們是跟著你剪掉的東西回來的？」

梁總立刻說：「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先撤，回去再說。」

「你也知道該撤了？」陳嶼看向他。

梁總嘴唇動了動，沒再反駁。

車隊終於開始掉頭。

前車轉得很慢，輪胎壓過灰白路面時沒有揚起多少灰。鹽殼地在車燈下泛著硬白的光，像一片薄薄的殼，下面藏著不知道多深的濕冷。

周野坐回駕駛座，小棠坐在副駕，沒有再碰直播手機。

她把耳機摘了，放在中控台上。

那個小小的動作讓周野心裡一沉。

以前每次直播，她都會盯著收音、畫面、彈幕，比任何人都怕出事故。現在她不看了，像是終於承認有些事故不是靠她盯著就能避免。

陳嶼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所有車報狀態。」

「二車正常。」

「三車正常。」

「四車正常。」

「保障車正常。」

陳嶼說：「按原路返回。時速十五，不准超車，不准停車。導航顯示距離主路一點七公里，五分鐘內應該能到。」

周野看了一眼中控。

距離主路：1.7km。

藍色箭頭指向前方，路線很短，短得像一腳油門就能回到正常世界。

他踩下油門。

車隊緩慢往回開。

一開始，沒有人說話。

車內只有胎噪、空調聲，還有對講機偶爾的電流雜音。湖面的金光被他們甩在身後，後視鏡裡那片漂亮得過分的藍慢慢縮小。荒原重新變得灰，路兩側的風蝕丘像褪了色的骨頭。

小棠盯住手機：「直播還在。」

周野一愣：「你不是切黑了？」

「是黑屏。」她看著後台，「但推流沒斷。人數還在漲。」

「關掉。」

小棠試了幾次，指尖越按越快。

「關不了。」

周野伸手拿過手機，點退出直播。按鈕有反應，彈窗也跳出來，可確認後，畫面仍停在黑屏直播間。觀看人數從兩百四十萬跳到兩百五十萬。

字一行行從黑水裡浮出來。

「回不去。」

周野把手機丟到儲物格裡。

「別看。」

小棠沒有接話。

五分鐘後，導航仍顯示距離主路1.7公里。

陳嶼的聲音傳來：「頭車報位置。」

「顯示還有一點七。」前車司機聲音有點緊。

「速度？」

「十六。」

「里程？」

「開了……一點二公里。」

對講機裡短暫安靜。

周野看了一眼自己的中控。

距離主路：1.7km。

他們明明一直在走。

路面也在往後退，車燈掃過裂開的鹽殼、低矮的土丘、乾枯的路樁。可導航上的那個數字像被釘死了。

又過了三分鐘，前方出現一根公里碑。

白底黑字，半截埋在砂礫裡。

13。

周野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小棠也看見了。

「剛才進來時是不是也有這個？」她問。

周野不確定。

這條路上太多東西都相似：灰白的地、被風削過的土丘、沒有聲音的沙。他想說也許只是路邊標記，可那個「13」太清楚，清楚得像故意等在車燈裡。

對講機裡，三車的人先開口：「我剛才是不是看過這碑？」

沒人回答。

又開了幾分鐘。

第二根公里碑出現。

還是13。

這次梁總忍不住了：「是不是導航帶錯方向？陳老師，你不是有指南針嗎？」

陳嶼說：「方向沒變。」

「那為什麼還在這裡？」

「我也想知道。」

這句話讓車隊裡的氣壓一下降到更低。

窗外的黃昏光開始褪。

那層漂亮的濾鏡從荒原上褪掉。藍色湖面看不見了，金色山脊也沒了。四周只剩硬冷的黑，車燈打出去，照到的地面顏色灰白，像骨灰。

溫度一路往下掉。

六度。

三度。

零下二度。

白霧從車窗四角往中央合。小棠用袖口擦了一下，擦開的地方很快又蒙上。周野把暖風調高，出風口吹出來的氣卻不夠熱，像熱量剛離開機器就被什麼吸走了。

油量提示亮了一下。

周野看著儀表，心裡一沉。

出發前明明補滿了油。

進岔路前還有大半箱。

現在油表已經掉到一半以下。

對講機裡，保障車司機聲音發抖：「我這邊油掉得很快。」

「多少？」陳嶼問。

「剛才還有三分之二，現在……不到一半。」

三車接著說：「我也是。」

梁總終於罵出聲：「這不可能。才開多久？」

小棠看向周野：「你還覺得是設備問題嗎？」

周野沒有回答。

他現在連自欺欺人的力氣都少了很多。可另一種本能仍然在工作：穩住人，別讓車隊散，別讓直播間看到更多，別讓「周野隱瞞」變成今晚唯一的標籤。

他恨自己到了這時候還會想到標籤。

「先出去。」他說，「出去後我會把第一次素材全翻出來。」

小棠看著他：「如果出不去呢？」

車內安靜了一秒。

對講機裡突然爆出一陣刺耳雜音。

所有車的對講機像同時被某個信號插進來，電流聲裡混著很遠的風聲。那是他們進來後第一次聽見像風的聲音，粗、啞、刮耳，帶著沙粒磨過金屬的質感。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你們現在回頭，還少一個人。」

周野的腳差點鬆開油門。

那是老馬的聲音。

粗、短、準，像下午在補給點裡那樣，沒有故弄玄虛，也沒有驚慌。

對講機裡死一樣靜。

幾秒後，梁總聲音變調：「誰放的錄音？」

沒有人答。

陳嶼立刻說：「所有車停車。不要熄火。車門鎖好。」

車隊一輛接一輛停下。

周野看向後視鏡。

黑暗裡，車燈排成一條短短的線。每一輛車都亮著燈，光被寒氣壓得很低。車窗內側的霧讓每張臉都模糊，像隔著一層髒玻璃。

陳嶼的聲音再次傳來：「報人數。」

「頭車兩人。」

「二車兩人。」周野說。

「三車三人。」

「四車兩人。」

「保障車三人。」

總人數對得上。

周野還沒來得及鬆氣，陳嶼又說：「報車數。」

沒有人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太怪。

車隊從出發起就是五輛車：陳嶼頭車，周野直播車，攝影助理和設備車，品牌方車，保障車。

五輛。

周野在心裡數了一遍，然後看向後視鏡。

頭車在前，他們是第二輛。後面應該還有三輛車燈。

可黑暗裡，亮著燈的確實只有三輛。

再往後，有一塊更深的黑。

那裡停著一輛車。

沒有開燈。

沒有雙閃。

也沒有引擎聲。

它就貼在車隊最後，像從夜色裡慢慢長出來的一截陰影。

小棠也看見了。

她抓緊安全帶，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們後面……原本有車嗎？」

對講機裡，保障車司機帶著哭腔：「陳老師，我後面多了一輛。」

對講機裡只有電流聲。

周野看著後視鏡裡那輛沒開燈的車。

車窗是黑的。

前擋風玻璃也是黑的。

可他有種很清楚的感覺。

裡面有人正在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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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尾話：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k8xRpasM
他們不是找不到主路，是主路好像不想讓他們回去。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tXIfU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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