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公里 - 第 6 章：絕景直播

「到了」兩個字刷滿螢幕時，陳嶼第一個反應是拔掉直播車的鑰匙。

前車的車門被他拉開，冷風灌進來，卻沒有帶進多少聲音。周野聽見鑰匙從中控旁拔出的輕響，也聽見自己胸口那一下沉重的心跳。

同一塊路牌站在車燈裡。

黑獨山舊觀景台。

13km。

十分鐘前，他們就是從這行字旁邊開進來的。

車隊裡沒有人再提網絡卡頓，也沒有人說是導航漂移。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到任何合理解釋一出口，都像在自欺欺人。

陳嶼拿著對講機，聲音冷得發硬：「掉頭。頭車先轉，後車依序倒出去。所有人別下車。」

梁總立刻說：「等等，直播還開著。」

「關掉。」

「現在關不了。」梁總的聲音已經有點急，「你看數據沒有？一百三十萬在線，平台給了首頁強推，贊助方也在看。這時候突然黑屏，我們怎麼交代？」

陳嶼回頭看他：「你想跟誰交代？贊助方，還是你家裡人？」

對講機裡沒聲了。

小棠坐在副駕，手機仍對著前方。她沒有把鏡頭轉向人，只讓直播間看見車燈、路牌和灰白路面。滿屏「到了」還在刷，一行又一行，像有人在另一頭耐心地通知他們。

周野伸手，想把直播手機扣下去。

手指碰到手機邊緣時，畫面裡的光忽然變了。

不是車燈。

也不是螢幕曝光。

路牌前方那條灰白路面深處，原本被黃昏色吞掉的地方慢慢亮起來。像有誰在遠處揭開了一層暗色幕布，先露出一線藍，再露出大片透明的水光。

小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周野。」她很輕地叫他。

周野抬頭。

前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片湖。

湖面鋪在荒原深處，藍得乾淨，平得像玻璃。遠山被一層金色落日照著，山脊線清楚得近乎銳利。幾道風蝕丘從湖邊延出去，陰影長而薄，像被誰用刀尖在地上劃出來的紋路。

這裡不該有這樣的光。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他們剛才親眼看著主路暗下來，車外溫度一路往下掉。可那片湖面仍停在最好的黃昏裡，金光、藍水、白色鹽殼，全部擺在鏡頭前。

漂亮得不像真的。

也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可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很髒，帶著鹽腥和汽油味。周野低頭時，才發現直播手機邊框上沾了一粒死掉的小飛蟲，翅膀黏在屏幕保護膜的裂縫裡。

直播間短暫空白後，彈幕爆開。

「臥槽！」

「這是真的嗎？」

「別關，求你們別關！」

「這比第一次那條視頻還絕。」

「無人機！升無人機！」

「右邊風蝕丘，快拍右邊！」

「這畫面可以封神。」

打賞提示密得遮住了半個畫面。

梁總像是終於找回呼吸，聲音發抖：「拍。這個一定要拍。周老師，這就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陳嶼轉身盯著他：「我說掉頭。」

「陳老師，你也看見了，這不是普通素材。」梁總壓著興奮，「我們不深入，不亂走，就在車邊拍兩分鐘。這個畫面只要拍下來，今天所有投入都值了。」

「你剛才說十分鐘。」

「那就兩分鐘。」

陳嶼冷笑了一下：「你們每次都只要一點。」

周野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湖面。

第一次進來時，他也見過類似的光。那天他們三個人一輛車，沒有直播，沒有車隊，也沒有那麼多設備。他下車時甚至笑了，說這地方要是能公布位置，肯定會火。

後來真的火了。

他把那段最漂亮的湖面放在視頻開頭，配上最乾淨的音樂，把幾處不對勁的地方剪掉。路牌背後的人影，收音裡那段沒有來源的呼吸，還有小棠問他「你有沒有覺得太安靜」的那句話，全都沒留下。

那時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內容。

現在那片湖比第一次更藍，山比第一次更金，風蝕丘的位置甚至比他記憶裡更適合構圖。

像它知道他想要什麼。

陳嶼走到周野車窗邊：「你還看不出來？」

周野喉嚨發乾：「看得出來。」

「那就走。」

周野的手按在方向盤上，沒有動。

直播間人數跳到一百八十萬。

小棠看了一眼後台，臉色反而更白：「平台推了全站彈窗。」

梁總那邊手機消息響個不停。他把其中一條念出來，像怕周野沒聽清：「贊助方說，安全前提下，務必補無人機大景。這一段可能直接上熱搜。」

安全前提下。

這四個字又來了。

周野忽然覺得荒唐，可嘴裡說出的卻是另一句話：「我們不往湖邊走。」

小棠轉頭看他。

陳嶼的眼神沉下去。

周野聽見自己繼續說：「車不熄火，不離開車隊。無人機升一組，廣角拍完就撤。地面鏡頭只在車旁拍，不踩鹽殼。」

「你剛才答應十三公里或十分鐘先到就撤。」陳嶼說。

「我知道。」周野說，「這就是撤之前的證據。」

他說完，自己先感到一陣難堪。

證據。

這詞太好用了。

它聽起來比流量乾淨，比貪心體面，比「我不想錯過」更能說服人。像只要他把鏡頭留下來，今天的每一個選擇就都有了理由。

小棠沒有再勸。

她只是把直播手機交給攝影助理，自己低頭檢查收音。風從車外卷過，遠處鹽殼邊緣有細沙被吹起來，像一層貼地的煙。可監聽耳機裡乾淨得只剩人聲。

「還是沒有風聲。」她說。

梁總已經從後車下來，聽見這句，立刻接：「降噪效果好也是賣點，後期不用修。」

小棠看了他一眼：「現場風這麼大，怎麼可能一點都收不到？」

梁總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對講機裡，第三台車的司機忽然說：「你們看彈幕。」

周野低頭。

在那些尖叫、打賞、求截圖的彈幕裡，混著幾行很奇怪的字。

「先拍右邊風蝕丘。」

「等一下他會升無人機。」

「不要踩白色地。」

「陳嶼會蹲下看輪胎。」

「小棠別回放。」

那些字刷得不快，卻每一句都像卡在畫面中央。

周野盯著「等一下他會升無人機」。

攝影助理剛好從後備箱裡拿出無人機箱。

他的手停在半空。

「誰發的？」周野問。

小棠翻後台：「用戶名不一樣，頭像也不一樣。」

「刷梗吧。」梁總說，「直播間這麼多人，猜中幾句不奇怪。」

陳嶼蹲了下去。

他原本是要檢查前車輪胎壓過的地面。膝蓋剛彎，所有人都想起剛才那條彈幕。

陳嶼自己也停了一秒。

然後他像沒看見那些字，照樣蹲下，伸手按了按車輪旁邊的白色地面。

表層很硬，像乾透的鹽殼。

可他的手指沿著裂縫往下一壓，下面立刻滲出一點暗色濕泥。

陳嶼臉色變了。

他用折疊鏟輕輕撬開一小片鹽殼。薄薄一層白色硬殼下面，是濕軟的泥，帶著冷腥味。那種地面看上去能承重，實際一旦車輪壓久了，可能整片陷下去。

「所有人不准離開車邊。」陳嶼站起來，「無人機可以升，但車不再往前。拍完立刻退。誰敢往湖邊走，我直接拖回來。」

梁總立刻說：「可以，可以，就車邊。周老師，趁光還在。」

光當然還在。

甚至比剛才更好了。

湖面亮得像一塊被擦乾淨的鏡子，遠山金色不深不淺，剛好落在直播鏡頭最吃光的角度。無人機升起時，畫面從車隊上方慢慢拉開，灰白岔路、藍色湖面、金色山脊同時進入畫面。

直播間炸了。

「封神！」

「這就是我想看的無人區！」

「別撤，再拍一會兒！」

「這條路到底在哪？」

「求定位，花錢買也行。」

「周野你贏了。」

周野看著那句「你贏了」，心口忽然熱了一下。

他知道不該。

可那一瞬間，他確實忘了老馬。

忘了「日落後還亮著的路，不是給活人走的」。

也忘了同一塊路牌為什麼會重複出現。

他只看見畫面。

看見無人機鏡頭從風蝕丘邊緣滑過，看見車隊在荒原上小得像幾粒黑點，也看見滿屏的字和打賞把螢幕淹沒。那種熟悉的、滾燙的興奮重新回到身體裡，像第一次爆紅那晚，他坐在電腦前看播放量一格格往上跳。

「鏡頭再往右。」他說。

攝影助理立刻照做。

「低一點，貼著鹽殼飛，讓湖面從地平線出來。」

「周野。」小棠叫他。

他沒有停：「再給一個車隊背影。梁總，你們那台車別開門，會穿幫。」

「周野。」小棠聲音重了一點。

他終於回頭。

小棠摘下一邊耳機，臉色很差：「你有沒有發現，彈幕在說你下一句要說什麼？」

周野低頭看螢幕。

彈幕裡有人剛刷過：

「他會說鏡頭再往右。」

「低一點。」

「車隊背影。」

「梁總別開門。」

周野背後的汗一下冷了。

梁總也看見了，臉上的興奮僵住幾秒，又強行撐起來：「延遲吧？直播有延遲，他們聽見再打出來，時間差剛好……」

「我們這邊是低延遲。」小棠說，「而且有幾條在他說之前就出現了。」

攝影助理握著遙控器的手開始抖：「那還飛嗎？」

陳嶼伸手：「降下來。」

周野下意識說：「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他。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剛才那句話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就像有人替他把最想說的話推出來。無人機畫面裡，湖面正好從風蝕丘後展開，金色山脊倒映在水裡，漂亮得讓他不甘心立刻收手。

只差一個鏡頭。

每次都是只差一個鏡頭。

陳嶼走過來，一把按住遙控器：「降。」

攝影助理如蒙大赦，立刻操作無人機返航。

就在畫面轉向車隊時，小棠忽然伸手按住播放回看。

「剛才邊緣有東西。」她說。

「先別回放。」周野說。

他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和剛才彈幕裡那行「小棠別回放」一模一樣。

小棠的手頓住。

兩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她沒有聽他的，拖回剛才那一段直播畫面。

畫面裡，無人機從右側風蝕丘掠過，湖面在遠處展開。鏡頭邊緣有一瞬間被風吹起的白色沙霧，幾乎看不清東西。

小棠把速度放慢。

第一遍，什麼都沒有。

第二遍，風蝕丘陰影下多出一道黑色豎影。

第三遍，她把畫面放大。

那是一個人。

他站在湖邊，離車隊很遠，身體朝著他們的方向。湖面那麼亮，他的臉卻藏在陰影裡，只有外套輪廓清楚。

深色衝鋒衣，帽子壓著，左肩有一道淺色磨痕。

周野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認得那件外套。

第一次影片裡，路牌後方曾經出現過一個模糊人影。小棠問過他要不要保留，說也許是其他旅人。周野那時只看了一眼，就把那一秒剪掉了。

同樣的外套。

同樣的位置感。

同樣站著不動，像從他剪掉的那一秒裡走了出來。

小棠慢慢抬頭看他。

她沒有問那是什麼。

她只問：「你以前是不是見過他？」

周野看著回放裡那個站在湖邊的人影。

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狂刷。

這一次，所有字都變成了同一句。

「別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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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尾話：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uAjoCDBQ
如果一場直播突然爆紅，而你知道那個地方可能不該再去，你會收手，還是二刷？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BmyhQT6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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